第282章 最后一个翻身的人(2/2)
陈峰先是一愣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。
“他嫌太隆重,给退回来了!”
当晚,他独坐“懒庐”,那是林川当年睡过的竹屋,早已被奉为圣地,无人敢进。
可他不管,煮了一碗焦饭,就着咸菜吃得香甜,最后把碗搁在沙发扶手上,自己靠在椅上假寐。
天明时,饭没了。
沙发凹陷处,却多了一道新鲜压痕,像是刚刚有人起身离去,连藤条都还带着余温。
而在地脉最深处,小白花静静伫立。
它已与山河同息,感知遍及万里。
可就在昨夜,它忽然发现,那些曾经汇聚于“懒庐”的浓郁懒气,竟已悄然消散,如雨入海,不见踪迹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细若游丝的暖流,从偏远山村的灶台升起,从母亲哄睡孩子的哼唱中溢出,从野猫舔舐锅巴的舌尖上传来......
每一缕,都带着熟悉的慵懒气息。
它仰望星空,寒风掠过花瓣般的肌肤,轻声问道:
“所以......您早就走了吗?”夜风穿过林梢,带起一阵细碎呼噜。
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从千山之外飘来,又仿佛就贴在耳畔响起。
不是某一个人的呼吸,而是整片大地的吐纳,草木摇曳是打鼾的节奏,溪流低鸣是梦话的余音,连沉睡的岩石都随着这韵律微微震颤。
小白花伫立于地脉源头,花瓣轻颤。
它已与山河同息万载,却从未听过如此温柔的“回响”。
曾经,懒气如江河汇聚,自青云宗“懒庐”为中心,奔涌不息;而今,那源头早已干涸,可懒气却无处不在。
灶台边老人打盹时呼出的一口浊气,孩童午睡翻身时蹭起的被角褶皱,甚至野猫蜷在墙根晒太阳时眯眼的那一瞬......皆成灵机。
它低头,凝视脚下那株主苗,那是当年林川亲手栽下的第一株“懒心草”,如今根系贯穿三界,叶片如琉璃般剔透,映着星河流转。
就在这一刻,叶面水珠凝聚,悄然浮现出一行小字:
“别问我在哪,下次你犯困的时候,那就是我。”
字迹浮现即消,如同叹息落入深潭。
小白花静默良久,忽然轻轻晃了晃枝头,像是笑了,又像是哭。
它终于明白,林川从未离去。
他不是飞升,不是陨落,也不是藏身某处继续摆烂。
他是把自己拆成了千万缕气息,融进了世间所有“不必努力”的瞬间里。
他是冬夜里不肯起身添柴的懒惰,是烈日下躲在树荫打盹的理直气壮,是母亲哄孩子时哼走调的歌谣,是农夫耕到半途躺在田埂上望着云朵发呆的五分钟。
他是这个世界上,最后一个允许人疲惫的存在。
多年后,春夜。
青云宗早已不再是昔日模样。
宗门不再设考核,弟子可自由修行或躺平;药园荒芜成林,却被百姓奉为圣地,因每逢疫病,林间雾气中总会飘出带着锅巴香的清汤味。
传说,喝一口就能安神退热。
唐小糖白发如雪,倚在“懒庐”门前的竹椅上,手中握着一只粗陶碗,碗底残留半块焦黑锅巴。
她老了,眼睛有些花,耳朵也不太灵光,但每到子时,总能听见一阵熟悉的鼾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整座山都在打呼噜。
她笑了笑,放下碗,缓缓起身。
临关门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月光如练,洒落庭院。
那张破旧沙发不知何时静静浮在中央,离地三寸,悬而不坠。
上面空无一人,却被压出深深的人形凹陷,连藤条弯曲的角度都熟悉得让人心颤,就像三十年前,他总爱歪着头、翘着腿、手里抓着锅巴昏睡的模样。
风起,檐上积雪悄然滑落,不偏不倚,轻轻盖在沙发扶手上,像一床刚好合适的被子。
唐小糖看着那一幕,嘴唇微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晚安。”
就在此时,风过处,雪尘飞扬,在空中短暂聚拢,隐约拼出两个字,又迅速散作星屑。
“乖啦。”
夜复归宁静。
唯有那张空沙发,在月光下微微陷着,仿佛刚刚还有人起身离去,留下满世界的懒散与温柔,无声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