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最后记得他的人,也忘了他是谁(2/2)
星空浩渺,万籁俱寂。
唯有一缕炊烟般的意识,缓缓飘向远方。
春分之夜,天地交泰,阴阳调和。
一轮薄月悬于中天,清辉洒落如霜,照得青云宗后山药园银光浮动。
那株名为“小白花”的梦殖体静静立在荒田中央,通体雪白的花瓣忽然泛起一抹金边,第九片金叶自叶脉深处缓缓裂开,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轻轻剥离。
它不落向泥土,反而逆风而起,在空中飘摇片刻,宛如一片燃烧的金蝶,最终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种子,随夜风悄然远去,消失在星野尽头。
唐小糖坐在竹椅上,白发披肩,目光追随着那粒远去的种子,久久未动。
她仰头望向银河,今夜的星辰竟如沸水般翻涌,星光连成漩涡,仿佛整条天河都被人懒洋洋地搅动着。
她眯起眼,恍惚看见云端之上,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着,一只脚翘着,胸口规律起伏,似有低沉呼噜声自九霄传来。
她笑了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好梦:
“你当年说......要给人‘带薪发呆权’,人人都能理直气壮地歇一歇。”
她顿了顿,眼角微弯:
“现在不止修仙的会偷懒,连凡间的娃都知道,作业可以明天抄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微风穿堂而过,吹动灶台上的空铁锅。
叮咚!
一声脆响,锅底轻颤,余音袅袅。像是回应,又像只是风动。
可唐小糖知道,不是风。
她闭上眼,指尖抚过蒲团残留的暖意。
那一瞬,她仿佛又见那个总爱打哈欠的青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,躺在药渣堆里晒太阳,嘴里嘟囔着什么“修行太累,不如睡觉”“丹道至简,糊锅也能通神”。
那时所有人都笑他废物,可偏偏是他,让最苦的人有了梦,让最累的心学会了停。
如今,他的名字早已无人提起,甚至连“林川”二字也沉入记忆河床,被时间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但他的懒,却成了这世间最温柔的抵抗,学堂里老师不再责骂打盹的学生,猎户收弓归家时不因空手而愧,就连高阶修士闭关前也会说一句:“我去躺两天,有事喊我。”
这不是堕落,是松弛。
不是懈怠,是允许。
而这,正是他曾用一身“废柴”皮囊扛起的道。
千里之外,一处偏僻山村。
破旧学堂内烛火摇曳,几名学童伏案欲睡,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。
老塾师踱步而来,见一孩童额头抵着书页,呼吸渐匀,便轻轻取下他的外衫,披在肩上,低声说:
“睡会儿吧,这节课我替你熬着。”
孩子迷迷糊糊点头,眼皮合拢的刹那,意识滑入梦境。
他看见屋檐一角,坐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,脚上草鞋还缺了个口,正冲他眨眨眼,咧嘴一笑:
“兄弟,这次......换你当老祖了。”
话音未落,晨光破云,洒进窗棂。
孩童醒来,揉了揉眼,只觉神清气爽,昨日的困倦与压抑竟一扫而空。
他提笔疾书,字迹清秀有力,仿佛换了个人。
其他孩子也陆续睁眼,一个个精神焕发,连一向严厉的塾师都忍不住感叹:“今日课讲得格外顺,莫非是春风拂心?”
无人知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可整个世界,都在那一刻,打了一个长长的、心满意足的哈欠。
春风继续南行,掠过山川湖海,吹进千家万户。
有人翻身酣眠,有人倚门小憩,有人在劳作间隙仰望流云,忽然笑出声来。
仿佛某种古老的惯性苏醒了,不是记忆,而是本能。
而在青云宗那片被遗忘的药园里,春寒料峭。
旧铁锅静静蹲在角落,锅底尚温,却已连续七日未升青烟。
村民路过时驻足观望,低声议论:
“老祖是不是......不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