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老瘸子(2/2)
流民营地里一片惊恐的尖叫。
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,但又无处可去。
老瘸子一把抓住苏宁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别乱看!低头!跟我来!”
“……”
接着他拖着苏宁,没有往更远处跑,因为外面全是乱兵和逃难的人,更危险……
反而朝着废庙最里面,一处半塌的偏殿角落挤去。
那里堆着不少破烂和坍塌的梁柱,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三角空间。
“躲这儿!千万别出去!”老瘸子把苏宁塞到最里面,自己则挡在外面,紧张地盯着外面的动静。
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城墙方向涌来。
那是成千上万人发出的怒吼,混合着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、沉重的撞击声、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。
紧接着,是弓弩发射的密集破空声,如同盛夏的暴雨砸在屋顶。
然后便是中箭者的惨叫、从高处坠落的闷响。
偶尔有巨大的石块划破天空,带着骇人的呼啸,砸在城内某处,引起一片房屋倒塌的轰鸣和更凄厉的哭喊。
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硝烟味、尘土味,还有……浓重的血腥味。
这味道顺着风飘过来,让躲在废墟里的两人都感到一阵反胃。
战斗似乎异常激烈。
守军显然在做困兽之斗,攻城的郭威军队则气势如虹。
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,时而似乎离得很近,时而又被压回去。
流民营地虽然离主战场有段距离,但并非绝对安全。
有溃散的守军士兵满脸是血地跑过,手里还提着刀,看到窝棚就踹,抢夺任何看起来能吃能用的东西。
也有被流矢射中、侥幸未死的伤兵倒在附近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老瘸子紧紧捂住苏宁的嘴,示意他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们的位置还算隐蔽,几次有溃兵从附近跑过,都没发现他们。
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中缓慢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半天。
外面的喊杀声开始发生变化……
守军的抵抗声越来越弱,而攻城方的欢呼声、还有“投降不杀”的吼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
“破了……城墙破了!”远处传来惊恐的呼喊。
“郭公大军进城了!”
“跑啊!”
这下,连流民营地这边也彻底乱了。
刚才还凶狠劫掠的溃兵们,此刻也变成了丧家之犬,丢下抢来的东西,拼命往南城方向跑,想从还没被完全合围的南门逃出去。
流民们更是哭爹喊娘,四处奔逃,但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。
老瘸子和苏宁依旧死死躲在原地。
现在出去,要么被溃兵踩死,要么被进城的大军当成乱民砍杀。
又过了一阵,一阵整齐、沉重、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与溃兵们杂乱仓皇的脚步声截然不同。
伴随着脚步声的,还有马蹄声,以及一种低沉却充满威慑力的呼喝:“大军入城!跪地者不杀!持械站立者,格杀勿论!”
这是郭威的军队!他们控制了这一片区域!
很快,一队队盔甲鲜明、手持长枪或利刃的士兵出现在了流民营地外围。
他们迅速分散开,控制要道,喝令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原地跪下,双手抱头。
动作稍慢的,立刻就会被枪杆砸倒或者直接一刀砍翻。
血腥的肃清开始了。
负隅顽抗的溃兵被当场格杀,试图反抗或逃跑的乱民也被无情镇压。
哭喊声、求饶声、临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老瘸子拉着苏宁,趁着一队士兵注意力在别处时,迅速从藏身处爬出来,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士兵的方向,跪倒在地,双手高高举起,趴伏下身体。
苏宁也立刻照做,将脸紧紧贴在地上冰凉的泥土里,身体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“军爷饶命!我们是逃难的百姓!良民啊!”老瘸子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子喊道。
几个士兵端着长枪走过来,用枪尖挑了挑他们身边的破烂,又看了看他们老弱不堪、衣不蔽体的样子,眼神中的杀气稍微褪去一些。
“老实跪着!不许动!等查验!”一个什长模样的人喝道。
“是是是!不动!绝对不动!”老瘸子连连应声,拉着苏宁跪伏得更低。
周围渐渐跪倒了一片人。
士兵们开始挨个粗略查验,主要是看手上有没有老茧,身上有没有伤痕,盘问籍贯来历。
遇到可疑的,直接捆起来拖走;看起来确实是普通流民乞丐的,则呵斥他们继续跪着不许动。
盘查到老瘸子和苏宁时,那什长看了看老瘸子的瘸腿和苏宁瘦小的身子,简单问了几句“哪里人”、“来开封多久了”。
老瘸子按照之前编好的说辞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从幽州逃难来的艰辛,儿子娘早死,就剩爷俩相依为命。
也许是他们的样子实在太惨,也许是大局已定,士兵懒得在这些明显没有威胁的老乞丐身上浪费时间,那什长挥挥手,“继续跪着!等安民告示!敢乱动,杀无赦!”
两人连忙磕头感谢。
就这么一直跪着,从上午跪到下午。
腿早就麻木得没了知觉,肚子饿得咕咕叫,但没人敢动。
城内的战斗声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军队整齐的调动声、马蹄声,以及开始有军官大声宣读安民告示的声音。
“郭公入城,只诛首恶,不伤百姓!”
“各安其业,不得慌乱!”
“有趁机劫掠、奸淫、杀人者,立斩!”
局势在强大的武力控制下,慢慢趋于稳定。
跪着的流民们被分批驱赶到更大的空地上集中看管,食物和饮水被严格管制发放。
苏宁的心,却随着局势稳定而越跳越快。
郭威进城了,就在这座城里!
这是他等待多日的机会!
但他现在这副样子,一个肮脏瘦弱的小乞丐,混在上千流民之中,如何能见到已经贵为全军统帅、很可能即将掌控整个朝廷的郭威?
直接喊“我是郭信”?
先不说有没有人信,周围这些士兵和流民会怎么反应?
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别有用心的人直接处理掉?
自己必须等待一个更安全、更合适的机会。
老瘸子似乎察觉到了身边“儿子”的焦躁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,“别放松!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争权夺利!殃及池鱼!我等草芥必须要有自知之明。”
苏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继续扮演那个惊恐无助的乞丐少年,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,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。
城,破了。
仇人刘承佑据说在乱军中被杀,也有说是被他自己的部下所杀。
父亲郭威,就在这座城里。
而他,郭家唯一可能幸存下来的血脉,却隐姓埋名,藏在最卑贱的流民之中,等待着一个渺茫的相认机会。
乱世求存,下一步,该如何走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