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真空里的幽灵(求订阅求月票)(2/2)
他们不相信在这个混沌的量子世界里,会有绝对精确的解。
林允宁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看着米勒,看着他那件旧衬衫领口磨破的边。
他理解这种愤怒。这就像是一个挖了二十年山洞的矿工,突然看到有人用穿墙术走了进去。
“米勒教授,您的比喻很生动。确实,通常情况下是拿铁,牛奶和咖啡分不开。”
林允宁闭了一下眼。
视野中,幽蓝色的光幕一闪而过。系统日志在视网膜上流淌。
【模拟课题:SU(3)规范场下的霍奇对偶与胶球质量谱】
【第15小时:拓扑保护机制确认。标量胶球的波函数在模空间中表现出强烈的局域性。它拒绝与介子混合。】
【计算结果:
MG=1.642MG=1.642
GeV。宽度<15MeV。】
他睁开眼,转身,擦掉了黑板上的乱麻。
粉笔灰在聚光灯的光柱里飞舞,像是微小的星尘。
在黑板中央,他写下了一个公式。
那是基于霍奇结构推导出的解析式,包含了一系列复杂的贝塔函数和拓扑不变量。
然后,他在等号后面,写下了一个数字。
MG=1.642GeV
这一刻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扇叶转动的声音,还有后排某人电脑硬盘读写的咔咔声。
林允宁扔掉手里的半截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没有看米勒,而是看向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BaBarExperit标志的文件夹。
SLAC现任实验负责人,Dr.K。
“Dr.K,”林允宁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,“如果我的几何模型是正确的,那么胶球的共振峰应该极其狭窄。它的宽度(Width)不会超过15MeV。”
“因为拓扑保护,它很难与介子发生混合。它像是一滴油,漂在咖啡上,而不是融化在里面。
“这意味着,在你们的BaBar探测器里,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宽宽的、漂亮的‘粒子峰’。”
林允宁顿了顿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讲桌边缘,死死盯着Dr.K的眼睛:
“它看起来会像是一个……系统误差。
“或者,一个因为电路接触不良、电子学噪音造成的……尖刺。”
“哐当。”
Dr.K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。几张打印纸滑了出来,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捡。
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嘴巴微张,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。
那种表情不是疑惑,而是像半夜见鬼了一样。
那是被真相击中的恐惧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Dr.K喃喃自语,猛地转头,冲着身后操作台的年轻助手吼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,“本!把那个……把上周那张RawData(原始数据)图调出来!快!就是那个被标记为‘TriggerError’的文件夹!”
年轻的助手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因为太紧张,VGA接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。投影仪闪烁了几下,发出一阵风扇加速的嗡嗡声,终于投射出一束蓝光。
幕布降下,发出生涩的机械声。
一张尚未处理的原始能谱图投射在大屏幕上。
那是无数个粒子撞击留下的数据点,密密麻麻,连成了一条起伏的黑色曲线。曲线在背景噪音中波动,上面标着几个已知的宽大介子峰。
但在横坐标1.64GeV的位置。
确实有一根极细、极尖锐的“针状”突起。
它太窄了,只有几个数据点宽。在旁边那些像山包一样宽大的介子峰对比下,它看起来就像是心电图机突然受潮短路了一下。
Dr.K站了起来,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背,但他毫无知觉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屏幕前,伸出发抖的手指,指着那个尖刺。
“我们……”
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,“我们在上周的盲分析(BlidAalysis)中看到了这个信号。它出现在J/ψ的辐射衰变道里。
“但因为它太窄了……而且没有任何已知的介子理论能解释这么窄的峰。我们检查了触发器电路,甚至怀疑是隔壁加速器启动时的电磁干扰。”
Dr.K转过身,看着台上的林允宁,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懊悔:
“我们在今天的晨会上刚讨论过,米勒教授也建议我们……把它作为背景噪音剔除。
“就在刚才,我们正准备把它删掉。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后排的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,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动作缓慢而沉重。
这不是预测了未来。
这是复活了差点被扔进垃圾桶的真相。
米勒教授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。他看着那个数值——1.642。和他花了二十年算出来的那个模糊范围(1.5-1.7)完美重合,但精度却像是用激光雕刻出来的。
“几何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仿佛信仰崩塌,“竟然真的是几何。”
就在这时,讲台上的黑色Poly“八爪鱼”电话会议机突然亮起了绿灯。
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,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温和、略带鼻音,甚至有些慵懒的声音。
“它不是噪音。”
那个声音一出,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礼堂瞬间绝对静止。
那是爱德华·威滕(EdwardWitte)。
当今理论物理界的“教皇”,唯一获得菲尔兹奖的物理学家。他正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办公室里,通过电话线聆听这场报告。
“各位,看着那个峰。”
威滕的声音通过有些失真的扬声器传出来,带着一种只有顶层智者才有的平静与笃定,“那不是电路故障,那是纯粹的几何在物理世界的投影。
“那个尖峰之所以窄,是因为它的拓扑荷保护了它,让它不愿衰变。
“林,你找到了那把尺子。”
并没有那种商业发布会上狂热的掌声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声,和纸张翻动的声音。那是认知被颠覆后,人们试图在大脑中重建世界观的寂静。
林允宁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个屏幕上的尖峰。
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模拟,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。
他没有去解释更多,只是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拿起那个黑色的笔记本,走下讲台。
伯顿·里希特站在过道口。
这位之前还保持着距离感的诺奖得主,此刻伸出了双手,紧紧握住了林允宁的手。那双手干燥、满是皱纹,却热得烫人。
“林先生。”
里希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,语气发生了质的变化。不再是看一个聪明的后辈,而是看一位平等的同行者,甚至是一位需要被保护的珍宝。
“虽然你的预印本还没正式发表,但我刚收到消息。”
老人压低了声音,但这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:
“意大利的国际理论物理中心(ICTP)已经在通过外交渠道询问你的行程了。”
林允宁愣了一下:“ICTP?”
“是的。”
里希特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意味深长,“他们通常只会在颁发狄拉克奖章(DiracMedal)前这么做。”
狄拉克奖章。
理论物理界的最高荣誉之一。它不颁发给诺贝尔奖得主,但每一个拿过它的人,都是物理学史上的丰碑。
“那是给在世物理学家的终身成就。”林允宁笑了笑,开了个玩笑,“我还年轻,不想这么早进名人堂,听起来像是要退休了。”
“你已经进去了。”
里希特摇了摇头,“走吧,去喝一杯。这次不用你自己带酒,SLAC的酒窖里有一瓶1976年的红酒,是为了庆祝J/ψ粒子发现存的。今天它该开了。”
……
走出帕诺夫斯基礼堂时,太阳已经西斜。
加州的阳光变成了温暖的橙色,把那条长长的直线加速器管道染成了金色,像是一条通往未来的金桥。
方雪若、维多利亚和克莱尔正靠在车边。
她们手里拿着那种很难喝的自动贩卖机咖啡,脚边还堆着几个空的薯片袋子。看到林允宁出来,三人立刻站直了身体。
维多利亚扔掉手里的烟头,踩灭。
“怎么样?”
她看了一眼送林允宁出来的里希特,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位诺奖得主态度上的变化——那种恭敬,甚至有些讨好的姿态,仿佛在护送一件易碎的国宝。
“看来,不用我带人冲进去了。”维多利亚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搞定了。”
林允宁拉开车门,钻进充满冷气的车厢,把自己扔在真皮座椅上。
他闭上眼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们可以准备下一站了。”
“下一站?回芝加哥?”方雪若问。
“不。”
林允宁睁开眼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,来自赵振华院士。
【你要的“特产”,已经送进高压釜了。】
“下一站,我们去改变世界。”
林允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SLAC标志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如果说之前的商业价值和开源代码是盾牌,那么现在的学术地位,就是一件穿在里面的锁子甲。
即便是在华盛顿那些最激进的鹰派眼里,动一个可能拿到狄拉克奖章、被威滕和里希特背书的物理学家,也得掂量掂量那把“科学自由”的大剪刀,会不会崩了刃。
毕竟,他刚刚证明了自己不仅能算出钱,还能算出上帝藏起来的积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