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昔日管教,今日马仔(2/2)
钱婆婆那个新招来的“野男人”,要去掏大粪。
大槐树下挤满了人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“听说了没?还是个当干部的,现在落魄了,来咱这儿讨饭吃。”
“拉倒吧,我看就是个吃软饭的。正经男人谁干这个?钱婆婆也是,这把岁数了还不消停,也不怕把那点家底都被人骗光了。”
李红梅蹲在门槛上,呼噜呼噜喝着玉米糊。
碗边磕了个口子,刮得嘴唇生疼,她也不在乎。
听着那些闲言碎语,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让你装深沉!让你眼神凶!
现在好了,跟屎尿打交道去吧!
她甚至恶毒地想,最好这人干不到半天就吐得翻白眼,灰溜溜地滚出王家村。
正说着,村长张长贵领着几个人过来了。
粪车推得咣当响,几个汉子肩膀上扛着长柄粪勺,一脸的不情愿。
村西头牛棚边,站着个人。
破工装,裤腿用草绳扎得死紧,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。
要不是那张脸还算白净,谁也认不出这是昨天那个挺直了腰杆的男人。
张长贵上下打量着于三清,心里直犯嘀咕。
这钱厂长到底是要用人,还是要整人?
“于同志,”张长贵递过去一支烟,语气里带着试探,“这活儿脏,你要是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于三清没接烟。
他弯腰,从地上抄起一把没人愿意拿的旧粪勺,掂了掂分量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字,干脆,冷硬。
张长贵愣了一下,把烟别回耳朵上,挥了挥手:“走着!”
八十年代的农村旱厕,那是能把人眼泪熏出来的地方。
还没走近,一股子钻脑门的恶臭就扑了过来。那是陈年积垢在太阳底下发酵的味道,辣眼睛,刺嗓子。
看热闹的几个妇女捂着鼻子往后退,脸都皱成了苦瓜。
“哎哟我的妈,这味儿能杀人!”
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着于三清。
都在等他吐,等他皱眉,等他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。
于三清面无表情。
他甚至连气都没换,一步跨到粪坑边。
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
粪勺入坑,手腕一抖,沉甸甸的一勺黑水被稳稳提了起来。
哗啦。
倒进粪车,滴水不漏。
动作行云流水,比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农还利索。
围观的人群安静了。
没人知道,在劳改农场的那半年,于三清睡在猪圈边上,负责清理整个监区的排泄物。
那时候,为了让他这个“少爷”低头,管教不给他发口罩,逼着他光手去掏堵住的下水道。
跟那时候比,这算个屁。
日头越升越高,毒辣辣地烤着脊梁。
汗水顺着于三清的脖子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他没擦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。
舀,提,倒。
别人歇着抽烟,他在干。别人嫌脏躲远,他往里钻。
这不是干活,这是在拼命。
中午,食堂送饭来了。
大盆的土豆炖白菜,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油花,白面馒头冒着热气。
干活的汉子们也不讲究,蹲在墙根底下就开吃。
于三清领了自己的那份。
他没洗手——也没地儿洗。
他找了个下风口,背对着人群坐下。
苍蝇嗡嗡地围着他转,身上那股味儿怎么都散不掉。
但他吃得很香。
一口馒头,一口菜。
腮帮子鼓动着,喉结上下翻滚。
他吃得极快,像是怕这饭下一秒就会被人抢走。
最后一点菜汤,他端起碗,仰头倒进嘴里,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。
放下碗,他用袖口抹了一把嘴。
远处,几个原本想看笑话的村民,眼神变了。
这哪是落魄干部啊。
这是个狠人。
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,惹不得。
日落西山。
于三清从厂里的澡堂出来。
皮肤被搓得通红,甚至带着血丝。他用了整整半块肥皂,直到身上只剩下那种廉价的香精味,才停手。
他换上干净衣服,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