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这三个月,把“人”字写正了(2/2)
“对,别让他闲着。只要累不死,就往死里用。”
王建民把嗓子咽到了肚子里。
天还没亮透,村东头的荒地里就传来了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锄头砸在石头上,火星子四溅。
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锄把往下流,和着泥土,黏糊糊的。他没停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抡起锄头,再砸。
这片地是生荒,土硬得像铁板,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乱石。
第一天,他只翻了半垄地,手掌烂得像剁碎的肉馅。
中午去食堂打饭,他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。
排队的工人们看见他,像是看见了瘟神,哗啦一下让开两米远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王大少爷吗?”
后勤的老赵这会儿正掌勺,手里的大铁勺敲得盆沿邦邦响,嘴角挂着那股子看热闹的笑,“怎么着?劳改饭没吃够,来这儿体验生活了?”
王建民没吭声。
他低着头,把饭票递过去。
老赵冷哼一声,扔给他两个黑面馒头,那勺本来满满当当的菜汤,手一抖,颠出去大半,剩下的全是清汤寡水。
王建民接过来,转身蹲在食堂外面的墙根底下。
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。
他大口咬着那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,就着沙子和冷风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以前的王建民,这会儿早就掀桌子骂娘了。
现在的王建民,像条不出声的老狗。
日子像钝刀子割肉。
李红梅在车间干活,偶尔抬头,总能看见窗外那个佝偻的身影。
烈日当头,那背上的皮晒暴了,红通通的一片,又变成了黑色的痂。
暴雨倾盆,他在泥水里滚,像个泥猴子一样往外抠石头。
村里的风向变了。
起初是嘲笑,后来是打赌他哪天跑路,再后来,没人说话了。
只有那锄头落地的声音,一天比一天沉,一天比一天稳。
王小宝放学路过,趴在铁丝网外面看。
以前那个油头粉面的叔叔不见了。
地里那个男人,浑身腱子肉像树根一样盘着,黑得发亮。他挥锄头的动作,带着股狠劲,像是跟这片地有仇,又像是跟过去的自己有仇。
三个月。
九十天。
那片连野草都嫌弃的乱石岗,变成了平整松软的黑土地。地边的石头堆成了整齐的方阵,像是一座座无名的碑。
最后一块石头被搬开的时候,王建民直起腰。
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。
他看着这片地,没吼,没叫,只是从兜里掏出最后半截烟屁股,没点火,放在鼻端死死地嗅了一口。
活干完了。
他扛着磨得锃亮的锄头,走进了办公楼。
身上的馊味儿和泥土腥气,让路过的文员捂着鼻子躲得老远。他不在乎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带泥的脚印。
二楼,厂长办公室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敲门声只有三下,不轻,也不重。
“进。”
王建民推门进去。
钱秀莲没抬头,手里的红笔在文件上飞快地划着。
屋里安静得吓人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字。
王建民就那么站着,双手垂在裤缝边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根扎在地里的标枪。
足足过了五分钟。
钱秀莲合上文件,摘下老花镜,抬起头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王建民身上刮了一遍。
黑了,瘦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。
那身工装已经烂成了布条,挂在身上。
但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以前里面的那些贼光、油滑、躲闪,全都被这三个月的烈日给烧干净了,只剩下一股子沉甸甸的铁石气。
“地,翻完了?”钱秀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