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荒芜苦海(2/2)
不再有抗拒,不再有激烈,她同样坦诚地站在那里。
小小的身影被完整地纳入他的世界,彼此的目光交织缠绕,汹涌的爱意在其中无声流淌。
为他说话……不过是出于本能,是纯粹的愤怒驱动,根本未曾深思过什么回报或感谢。
此刻被他如此郑重其事地道谢,一股强烈的羞意瞬间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下意识地垂下浓密纤长的眼睫,避开了他那过于直白炽热的注视。
目光无措地飘向斜下方石阶缝隙里探出的一株青草,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,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:
“这……这有什么好道谢的?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努力找回一点气势。
“王爷是我夫君,天经地义,怎么能让别人随意诋毁?”
话一出口,萧景琰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和他口中那些恶毒腌臜的言语,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。
刚刚才被萧景珩逗出的那点薄红瞬间褪去,嘴角那点强装的无所谓弧度也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。
她猛地抬起眼,重新撞入萧景珩专注的目光里,眼神异常郑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:
“无论他们怎么说你,都不要放在心上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他们……”
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还是用了那个最直接、最精准的词,“只不过是嫉妒!”
话虽如此,可看着萧景珩深邃的眼眸,她总觉得这句安慰太过苍白,不足以驱散他可能深埋心底的阴霾。
即便他从未表露。
她蹙起了秀气的眉头,心底那份替他委屈、替他鸣不平的情绪再次翻涌。
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最简单、也最沉重的三个字,带着一股执拗的决心,重重地砸向他:
“你很好。”
仿佛是为了强调,为了让他深信不疑,她又盯着他的眼睛。
一字一顿地重复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:
“真的很好。”
这三个字,如同最温软也最锋利的刃,精准地剖开了萧景珩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。
直刺他灵魂最深处那片被荒芜和冰冷覆盖的废墟。
那片由丧母之痛、父兄之仇、前世求而不得的绝望共同浇筑的……坚硬冰原。
竟在这简单的三个字下,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温暖的光,猝不及防地,照了进来。
最初,或许是困惑。
困惑于究竟是怎样的人,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萧景琰那样的废物身边,会对其倾注满腔情意?
那废物除了一副尚算能看的皮囊和他娘教的那点阴私手段,内里早已腐烂发臭,有何值得?
继而,是深深的不甘。
以及,如同跗骨之蛆、深埋心底暗不见天日的嫉妒!
所有的负面情绪,像是最酸涩劣质的酒糟,被严密地封存在名为时光的坛子里,日复一日地发酵、膨胀。
散发出的只有他一人才能品味的、蚀骨的酸楚与苦涩。
那滋味,足以腐蚀钢铁。
再后来……
是日日相见,却如同隔着重山之远、云泥之别的求而不得。
是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、倾尽柔情的苦痛。
那嫉妒的酸涩与不甘的苦楚,在绝望的催化下,竟悄然发酵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憎恶的、违背本意的恨意。
明知她是纯然无辜,如皎皎明月不染尘埃,却依旧克制不住地在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,滋生出怨毒的藤蔓。
凭什么?
不患寡而患不均!
既然能爱上萧景琰那样一个从里烂到外的渣滓。
为何……就不能分给他一点,哪怕只是最稀薄、最微不足道的怜悯之爱呢?
前世那场饮鸩止渴般的疯狂,萧逸递来的那杯酒,裹着蜜糖的毒药……
让他短暂地离她更近,肌肤相亲,呼吸相闻。
却也让他彻底坠入了无间地狱,离她更远!
他以为她会妥协,会为他退让,会如同话本里写的那样,最终与他长长久久、恩爱和睦。
他忘了。
被怨恨、不甘、绝望和深藏的畏惧浇灌出的土壤,怎么可能结出甜美纯粹的果实?
那只能是剧毒的荆棘!
可是现在……
就在此刻!
她就站在他的面前,用那双清澈见底、此刻却盈满了无比郑重的桃花眼眸,如此专注、如此诚挚地凝视着他。
她的声音,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,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:
“你很好。”
“真的很好。”
简单到极致的六个字,却像是一道足以劈开混沌的神光。
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灵魂深处那片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、荒芜死寂的原野!
萧景珩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随即爆开一场无声的飓风!
前世经历的所有苦难、所有求而不得的煎熬、所有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负面情绪……
在这一刻,竟奇异地、疯狂地开始褪去那蚀骨的苦涩!
它们仿佛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磋磨和惩罚,不再是命运无情的嘲弄。
那漫长而黑暗的跋涉,那日日夜夜的苦痛挣扎……都仿佛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。
等待她给予的这六个字!
等待这份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熨帖的甜蜜!
积久的苦楚,在瞬间发生了质变,化为最浓稠、最滚烫的蜜糖,汩汩流淌,浸透了他早已干涸枯竭的心扉。
这感觉太过不真实,太过梦幻。
就像一个在无边荒漠中长久跋涉、濒临渴死的旅人,猛然抬头,竟看见了绿洲荡漾的粼粼波光!
他甚至来不及去质疑那是否是海市蜃楼,来不及去思考这救赎是否真实。
狂喜!
一种近乎灭顶的、将他理智彻底淹没的狂喜,如同决堤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与伪装!
这狂喜混合着无边无际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缠绵爱意,疯狂地从他的胸腔里汹涌而出。
叫嚣着、奔腾着,想要将她彻底裹挟、吞噬!
从潮涨到夕落,从黑夜到白昼,从眼前这偷来的浮生……到那虚无缥缈的来世!
这念头强烈得让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两人依旧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。
萧景珩眼睫微颤,眸底深处是翻涌的惊涛骇浪,表面却只化作更深邃的幽暗。
沈青霓被他看得面红耳赤,总觉得他又是故意这般捉弄自己,惹她失态。
她刚要羞恼地用力挣开他紧扣的手指。
萧景珩却骤然收紧了手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