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:月色、竹林、素衣……(2/2)
顾青崖眉梢微挑,没有接话。
“那秘法,与千道宗的血煞之术同源。”玄磐缓缓道,“若老夫所料不差,应该是碎灵门为了在南荒培养足够分量的盟友,刻意放出的饵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堂堂的南荒四大元婴之一的黑莲真人,被人当成鱼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沉如渊看向顾青崖:
“你小子,功不可没,硬生生将一个元婴老祖险些逼疯。”
顾青崖忽然唇角微勾,带出一丝极淡的讽意:
“所以千道宗和药神宗,其实早就在同一条船上了。”
“未必是同一条船,现在不好判断。”玄磐纠正,“但他们的敌人,确实是一致的。”
“就是你顾青崖。”
这个字落在寂静的偏厅中,轻却清晰。
顾青崖没有意外。
从他在落星城截获千道宗密档、以星辰残片引动黑莲真人觊觎的那一刻起,他便已将自己推到了这两个庞然大物的对立面。
千道宗要杀他灭口,以绝后患。
药神宗要夺他机缘,以弥补黑莲真人受损的道基。
而他五年死而复生,修为不退反进,只会让这两方更忌惮,更迫切地想要除掉他。
“三日后审判楚云霄。”
玄磐站起身,负手而立,“楚天河不会坐视儿子被定罪,必然全力反击。冯邱山今日受辱,倒是必定发难。”
他看向顾青崖,昏黄的眼眸里带着审视,很是郑重:
“届时,宗门内外的目光都会聚焦刑殿广场。或许千道宗和药神宗,也会在暗中观望。”
顾青崖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平静无波:
“真人是担心,到时候,这两宗会发难?”
玄磐点头。
顾青崖笑道:“看来顾某还是个香饽饽,哈哈。”
玄磐凝视他良久,最终没有再说任何劝诫或叮嘱的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案前,提起搁置已久的灵笔,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宗门存亡、南荒格局的对话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寻常闲谈。
顾青崖转身,向门外走去。
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,身后传来玄磐低沉的声音:
“小子。”
顾青崖脚步微顿。
“守阁师叔曾说,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玄磐没有抬头,笔尖在卷宗上游走,声音平淡:
“一个他年轻时候见过、却未能并肩走到最后的……故人。”
“他说,那人也是这般,明明背负着不可言说的沉重,却从不诉苦,不求援,只靠一己之力硬撑。”
“撑到最后,把自己撑成了一捧黄土。”
玄磐搁下笔,抬眸看向门口那道静止的青衫背影:
“师叔让我转告你,希望你不会成为那个人。”
顾青崖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原地,背对着烛火,面容隐在门槛投下的阴影里。
三息后。
他迈步跨过那道门槛,走入廊道尽头浓重的夜色中。
没有回头。
玄磐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框,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这倔脾气……还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他重新提起笔,在未完的卷宗上落下最后一字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身后那片沉寂的黑暗中。
顾青崖离开刑殿时,夜已深。
他没有立刻回云缈峰,而是沿着山道信步慢行。
月色如水,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,将两侧古木的枝影剪成破碎的墨画。
他走得很慢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几乎要淹没在万载道寂的尘埃里,师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时星陨阁还未覆灭,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,为了寻一味修补月焚剑的珍稀灵材,独自闯入一处凶险秘境,险些陨落。
叶挽星守在他榻前,熬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他醒来时,看到她通红的眼眶,以及比眼眶更红的、狠狠咬住的下唇。
“师兄是傻子吗?”她问,声音带着熬久了的沙哑,还有压不住的哭腔。
他那时不懂,扯着嘴角想笑,说没事,这不是回来了。
她没笑。
她只是看着他,一字一顿,用那种倔强到让人心疼的语气说:
“挽星不怕陪你一起犯傻。”
“但师兄若总是自己一个人去送死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“那挽星努力修炼,还有什么意义?”
他那时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开始慌乱地擦眼泪、道歉、替他掖被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,泪还挂在腮边,嘴角却已弯起一个小小的、释然的弧度。
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对另一个人许下不再独行的承诺。
然后星陨阁覆灭。
然后她以身为祭,身死道消。
然后他沉眠万载,醒来时,天地已换,故人皆成黄土。
那道承诺,终是没能守住。
顾青崖停下脚步。
山风拂过,带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。
他站在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松下,仰望天穹那轮清冷的圆月。
良久,他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,当他从那段遥远的记忆中抽离时,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云缈峰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边。
月色透过竹叶的缝隙,洒下满地碎银。
竹林深处,隐约透出微弱的光。
顾青崖神识微动,捕捉到那道熟悉的、清冷中带着坚韧的乙木灵气波动。
他拨开竹枝,缓步走入。
竹林中央的空地上,江清婉盘膝而坐。
万古青丝柳的虚影在她身后静静舒展,万千青碧丝绦无风自动,洒落点点莹绿光雨。
她双目微阖,眉心那枚柳叶形的翠痕流转着温润光华,与周身缭绕的乙木灵气交相辉映。
月色、竹林、素衣……
构成一幅静谧如画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