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怨鬼：舞儿（2/2）
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，他是天上的云，而她是海边的浪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虽说她对段朔半点都不了解，不知他从何处来，要往何处去，可从他的言行举止与谈吐间，便能看出他身份定然十分不简单。
舞儿还曾偷偷猜测过，对方说不定是哪个地方的王公贵族，因遭遇变故才流落至此。
这般想着，她心里的失落便又淡了几分。
虽说凌霄剑宗所在的地域内，没有国家的概念，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王公贵族，但其他宗门势力范围内，是国家存在的，王公贵族也并不少见。
自那以后，舞儿便收起了心底那份懵懂的情愫，依旧过着从前那般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渔家女日子，每日赶海、洗衣、做饭，照顾家人，日子平淡而琐碎，渐渐便将段朔彻底忘在了脑后，仿佛那段短暂的陪伴，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。
直到某天，她爹一脸喜色地冲进屋里，语气激动地告诉她，镇上有个家财万贯的员外看中了她，想纳她做第十八房小妾，还许诺会给家里一大笔彩礼，足以让全家老小衣食无忧好几年。
那段过往太过久远，时隔八百多年，舞儿此刻回想起来，甚至已经记不清那员外姓甚名谁。
当年她曾远远见过那员外一次，如今只记得那是个年纪比她爹还要大上不少的糟老头子，满脸油腻，眼神浑浊，看着就让人满心不适。
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嫁，她宁愿一辈子守着海边的小渔村，也不愿给人做小妾，看人脸色过日子。
可她爹贪图富贵，压根不顾及她的意愿，非要逼着她应下这门亲事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舞儿只能选择逃跑，趁着夜色，收拾了简单的行囊，悄悄离开了家。
可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，既没钱财傍身，又没本事自保，连远门都没出过，能逃到哪里去？
所以她最终连村子都没跑出去，便被家里人追了回来，被她爹狠狠打骂了一顿后，关在了柴房里。
逃跑失败，满心绝望的舞儿只能认命，她知道自己反抗无用，只能在柴房里以泪洗面，默默承受着命运的安排。
可谁曾想，在她出嫁的前一晚，夜深人静之时，段朔竟突然出现在了柴房里。
她至今都不知道段朔是怎么找到这里，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出现的。
只记得当时段朔看着她，眼神温柔，语气坚定地说会带她走。
那一刻，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绝望尽数消散，她心里满是期待与希冀，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然而隔天一早，她还没等段朔来接她，便从爹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，那要娶她的员外全家一百多口人，竟一夜之间全部惨死家中，连院子里的鸡犬都没能幸免，无一活口。
那时候的舞儿压根没意识到，这件惨绝人寰的事情会和段朔有关系，只当是员外家得罪了什么仇家，才遭此横祸，心里虽有惊惧，却也暗自庆幸自己不用再嫁过去了。
既然那员外已经身死，这门亲事自然作罢，她也不用再嫁给那个糟老头子，可她爹却为错失攀高枝的机会而满心遗憾，整日唉声叹气。
就在这时，段朔竟再次登门，还带来了比那员外当初许诺的还要丰厚数十倍的聘礼，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堆满了院子，震惊了整个村子。
他当着全村人的面，说要娶舞儿为妻，此生只待她一人。
舞儿爹见状，哪里还有半分不同意的道理，之前的不满与遗憾尽数消散，脸上笑开了花，连段朔是何来历、年岁几何、家中尚有何人都没问一句，便欢欢喜喜地应下了这门亲事。
舞儿嫁给段朔的过程十分顺遂，没有半点波折。
段朔提亲后没多久，便在镇上置下了一处气派非凡的豪宅，仆从成群，随后便风风光光地用八抬大轿将她娶回了家，让她成了人人艳羡的段夫人。
婚后的日子，舞儿过得十分幸福，如同生活在蜜罐里一般。
段朔待她极尽宠爱，呵护备至，几乎是有求必应，无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
段朔甚至还特意提携了她的爹和几个哥哥弟弟，给他们钱财，为他们谋求生计，帮着他们挣下丰厚家业，让他们全都摆脱了渔家的贫苦日子，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。
虽说舞儿曾劝过段朔，不必这般纵容她那几个贪得无厌的哥哥弟弟。
可段朔却浑不在意，只淡淡一笑，说不过是些银钱财物，他从来都不放在眼里。
就这般，她和段朔相濡以沫，安稳幸福地生活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……岁月流转，光阴飞逝，转眼八十多年便过去了。
她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，渐渐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妇人。
在她九十多岁那年，最终无病无灾地在段朔的怀中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对于自己能这般无病无灾活到九十多岁，舞儿已然十分知足。
她这一辈子，除了年少时那十几年的苦日子，剩下的七十多年全在享福，几乎没什么遗憾。
真要细说的话，便是她和段朔相守数十年，始终没能有个一儿半女，承欢膝下，这成了她心底最大的缺憾。
那些年，为了能给段朔生个孩子，她寻遍了各地的名医，喝遍了各种汤药，人人都道她和段朔的身体康健无碍，气血通畅，可就是迟迟怀不上孩子。
也是后来她才知道，一个堂堂金丹真人和凡人也怎么可能孕育得出孩子呢？
修仙者并非不能生养，只是修为越高，寿元越长，诞下子嗣的概率便越低。
若非如此，修仙界的各大宗门早便成了家族传承的形式，子承父业，代代相传，哪里还需要从外界广收弟子，寻觅有灵根之人呢！
在舞儿闭上眼的瞬间，她想道：自己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。
只是她万万没想到，等她再次睁开眼时，竟没有如寻常凡人那般入轮回、转世投胎，反倒成了一缕依附在聚阴槐木上才能存续的幽魂。
直到这时，她知晓，原来和自己相守了数十年的丈夫，根本不是普通人，而是一名修仙者，还是出身修仙界超级魔道宗门——万道魔宗的金丹修士。
万道魔宗，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超级魔道宗门，势力庞大，底蕴深厚，与她如今知晓的凌霄剑宗势力相当。
龙心澜的师叔，也就是程无霜座下最小的弟子——曲凌波，便是转投了万道魔宗。
舞儿本就是个无灵根的凡人，无法踏上修仙路，寿元耗尽便只能归于尘土。
可段朔执念深重，不愿接受她离去的事实，只想让她能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身边，这才不惜逆天而行，将她的魂魄强行依附在聚阴槐木之上，借助聚阴槐木浓郁的阴气稳固她的魂魄，想要将她转化为鬼修，与他长相厮守，永生相伴。
其实过去的数十年里，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，段朔曾偷偷试过无数方法，寻遍了天材地宝，想要帮舞儿开启灵根、洗髓伐脉，助她踏上修仙路，与他一同长生。
可惜凡人无灵根乃是天生注定，任凭他手段通天，也次次都以失败告终。
尽管得知真相的那一刻，舞儿满心震惊，可转念一想，若是能这般陪着段朔长长久久相守下去，倒也算是一桩美事，于是便坦然接受了成为幽魂的事实，安心依附在聚阴槐木上，等着段朔帮她转化为鬼修。
可谁曾想，后来的她，竟会为当初这个看似美好的决定，悔得肝肠寸断。
那般漫长的岁月，于她而言，不是相守，而是无尽的折磨。
修士寿元耗尽身死之后，魂魄会直接消散于天地之间；而凡人离世，魂魄便会在天道规则的自然运转下，褪去前尘记忆，入轮回、转世投胎，开启新的人生。
这是世间万物的既定法则。
凡人想要转化为鬼修，千难万难。
他们从未修炼过，神魂孱弱，无法吸纳天地间的灵气，将其转化为鬼修所需的鬼气，稍有不慎，便会魂飞魄散。
凡人并非全然不能成为鬼修，只是所需条件极为苛刻。
最是典型的一种方式，便是心怀滔天怨念，借怨念之力稳固脆弱的魂魄，驱动阴气转化为鬼气，以此踏上鬼修之路。
可怨念缠身，日后修行也会深受影响，极易堕入魔道，迷失心智。
为了将魂魄脆弱的舞儿转化为鬼修，让她能长久存续，段朔便只能剑走偏锋，开始想尽一切办法，刻意激发她心底的怨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