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:回家的路(2/2)
“好人值几个钱,走吧。”
李山河迈开步子朝前走。
彪子跟上来,拽着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李山河低头一看,是半块冻得跟石头似的苞米面饼子。
出发前王淑芬给装在蓝布包袱里的那种。
“你哪来的,不是都吃完了吗?”
“我留了一块,怕路上饿得慌。”彪子难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留了一路没舍得吃,我看你从出隧道到现在啥也没往嘴里塞过。”
李山河把饼子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彪子,一半自己往嘴里啃。
苞米面饼子冻得嘎嘣脆,咬一口满嘴碴子,但那股子苞米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。
“二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回家吧。”
彪子啃着饼子含含糊糊地。
“我想我媳妇儿了,还有我那俩子。”
“上次走的时候大子刚学会叫爹,这都快仨月了,估计都把我忘了。”
李山河没接话。
魏向前裹着大衣缩在后面跟着队伍,眼眶通红,一句话也不出来。
队伍在冻土上慢慢前行,四十多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积雪上,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前面的老郑突然停下来,举手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。
黑暗的尽头,有两道细细的灯光在晃动。
是车灯。
李山河停下脚步,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。
两道灯光变成了四道,然后变成了六道。
三辆军用卡车从东南方向的林带里拐出来,车灯在夜色里照出三条笔直的光路。
“我们的人。”老陈确认道。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彪子问。
“解放卡车,咱们自己产的。”
李山河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。
这口气从出朝阳沟的院子门开始,一直憋到现在,终于算是吐出来了。
卡车停稳之后,驾驶室的门打开,跳下来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。
那人一路跑到李山河面前,立正敬了个礼。
“首长好,我是抚远边防团的,老周让我们来接人。”
“车上有热水没有?”
李山河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。
“有,三大桶,烧开的,还带了姜汤。”
“先给老人和孩倒水,然后是女同志,最后才轮到我们。”
李山河回头冲着队伍喊了一声。
魏向前抖着嗓子把话翻过去。
几十口人朝着卡车的方向涌过去,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,旁边的人赶紧搀起来。
陈建国在第二辆卡车的车厢里找了个角坐下,把谢尔盖交给他的那个油布包放在膝盖上,打开手电筒开始逐页翻阅里面的图纸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布满蓝色线条的图纸上,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和数据参数,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,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,两只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冻的。
“这个,这个是。”
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半天才挤出完整的一句话。
“单晶涡轮叶片的定向凝固全套工艺参数,温度梯度,凝固速率,籽晶取向角度,一个数据都没少。”
他抬起头,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了衣领里。
“这些东西,咱们国内的人,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。”
谢尔盖坐在车厢对面,抱着胳膊看着陈建国激动的样子,没话。
他不需要翻译就能从对方的眼泪里读懂一切。
二十年的心血有了去处。
这就够了。
李山河最后一个爬上卡车。
他靠在车厢板上,从裤兜里掏出四妮儿的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。
铜钱冰凉冰凉的。
他把铜钱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卡车发动机轰响起来,三辆车缓缓驶入黑暗的林间路,朝着南方开去。
彪子靠在旁边啃完了最后一口饼子渣,抹了抹嘴,冲着李山河咧嘴一乐。
“二叔,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干啥?”
李山河睁开眼睛。
“给四妮儿买套娃。”
“我答应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