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薛谂案(2/2)
“各位大人,求您为民做主!我表弟死得冤啊!”
苏无名与卢凌风皆是一愣,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这雪夜天寒,又是酉时已过,何人会这般急切地拍门喊冤?
两人不再多言,一同起身,朝着外堂走去。苏无名走得沉稳,藏青色的官袍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风。
卢凌风则步子迈得大,银甲碰撞间,发出清脆的声响,腰间的长风剑,随步伐轻轻晃动。
不消片刻,衙役便领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子走进后堂。
那男子穿着一身青布官袍,袍角被雨雪打湿,冻得硬邦邦的,衣摆上沾满了泥点,还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,发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,脸颊冻得青紫,嘴唇干裂出血。
脸上混着雨水与泪水,一道道泥泞的泪痕,看着格外狼狈。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布满了血丝,眼神里的悲愤与绝望,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一进后堂,看到苏无名与卢凌风,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却浑然不觉疼痛,只是朝着两人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磕出了一片青紫,渗出血丝。
“苏少卿!卢将军!求二位大人为我那苦命的弟弟做主啊!”
男子的声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浓的哭腔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苏无名连忙放下茶盏,快步走上前,俯身扶起他。他的手指触碰到男子的手臂,冰凉刺骨,显然是在风雪里冻了许久。
苏无名的声音温和,带着安抚的意味:“张主事,先起来说话。你是御史台的人,你该知大理寺的规矩——有冤便说,有证便呈,何须行此大礼。”
这位中年男子,是御史台的六品主事,名叫张谦,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。
他是李隆基一系的清流官员,从不攀附权贵,平日里只知埋头做事,在御史台的人缘极好。苏无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,知道他是个极重情义的人。
张谦被苏无名扶起,身体依旧止不住地颤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从怀中掏出一块揉得皱巴巴的绢布,还有一枚沾着血渍的木簪,递到苏无名面前。
“苏少卿,您看!这是我表弟的遗物!”
张谦的声音哽咽,泪水再次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“我弟弟之前是江南水乡的一个货郎,昨日刚到长安,来投奔我。
他为人老实巴交,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只会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卖些绢布丝线,赚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。
今日酉时,他挑着担子去西市摆摊,就在西市的街口,被人活活打死了!”
“打死了?”
卢凌风的眉头骤然拧紧,握着长风剑剑柄的手猛地收紧,剑鞘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他的声音沉得像冰,“西市乃长安繁华之地,白日里人来人往,商贾云集,光天化日之下,何人敢如此放肆,当街杀人?”
张谦抬起头,眼中的悲愤几乎要化为火焰,他死死地盯着苏无名与卢凌风,一字一句,咬得格外清晰,像是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:“是鄎国公主的儿子——薛谂!”
这三个字一出,后堂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连炉火烧裂木炭的“噼啪”声,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张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继续说道:“不仅打死了!他还让人把我弟弟的尸体,拖去了他在城西的私宅!
我得知消息后,立刻带人去寻,找了整整两个时辰,竟在那私宅的后院,看到一口架在火上的铜锅!锅里……锅里还煮着我表弟的尸骨!”
“轰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炸得后堂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苏无名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,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,翻涌着滔天的怒意。他捏着绢布的手指,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,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不是不知道薛谂的恶行。这位鄎国公主的独子,仗着母亲的权势,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,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薛谂竟会猖狂到这般地步——白日当街杀人,还烹食人肉!这已经不是草菅人命,这是在践踏大唐的律法,是在挑战皇权的底线,是在视人命如草芥!
卢凌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风剑,剑刃出鞘的“铮”声,刺破了后堂的死寂,寒光逼人。
剑刃映着他怒红的双眼,他咬牙切齿,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薛谂!这个畜生!”
他的脑海里,瞬间闪过去年城西绸庄老板的惨死。那老板姓周,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,只因不愿将祖传的羊脂玉玉佩送给薛谂,便被薛谂带人拖进了巷子里,活活打死。
当时他得知消息,怒不可遏,立刻带着金吾卫去薛府要人,却被鄎国公主拦在府门外。
那老妇人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轻蔑:“一个卑贱的商贾,也配劳烦金吾卫中郎将?我儿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,他自己不中用,死了也是活该。”
他当时气得拔剑欲闯府,却被李隆基派来的内侍拦下。
内侍传口谕说,陛下倚重鄎国公主的势力,此事暂且作罢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薛谂逍遥法外,周老板的尸体至今不知所踪。
可今日,薛谂竟变本加厉,猖狂到烹食人肉的地步!
是可忍,孰不可忍!
后堂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炉火依旧烧得旺,却暖不透人心底的寒意。
苏无名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,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唯有拿到确凿的证据,才能将薛谂绳之以法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张主事,你可有证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