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旗亭画壁三(2/2)
他看向娇娘,声音沙哑:“娇娘,多年不见,你怎会落得这般境地?”
娇娘抬眼看向他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仿佛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。随即,那错愕便化为了浓浓的讥讽,她冷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冷籍?你还认得我?我当你早就忘了长安的旧事,忘了你曾许下的那些空话了。”
这话一出,冷籍的脸色更白了,他嘴唇哆嗦着,浑身都在发颤,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“当年之事,是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原来,娇娘本是洛阳城名动一时的花魁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多少王公贵族为了博她一笑,一掷千金。
后来她辗转来到长安,凭着一身才艺,很快便在教坊司站稳了脚跟。那时冷籍尚在长安赶考,他虽家境贫寒,却颇有才名,凭着几首清丽小诗,在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。
他常去教坊司听娇娘弹唱,一来二去,两人便暗生情愫。冷籍曾在月下对娇娘许诺,待他金榜题名,便用八抬大轿将她娶回家,从此琴瑟和鸣,相伴一生。
谁知一日,一位外放回京的将军在教坊司设宴,他见娇娘貌美,便借着酒意出言轻薄,甚至动手动脚。冷籍当时恰好在场,他一时意气,便冲上前去阻拦。
可他一介文弱书生,哪里是那将军随从的对手?不过三两下,便被打得鼻青脸肿,狼狈不堪。那将军还当着众人的面,嘲讽他自不量力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冷籍自觉颜面尽失,他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娇娘身上,怪她招惹是非,毁了他的名声。
当夜,他便收拾行囊,灰溜溜地逃回了南洲,从此再无音讯,将往日的山盟海誓,尽数抛在了脑后。
娇娘被他这般辜负,心灰意冷。她在长安又撑了两年,年华渐逝,没了往日的风光,也没攒下多少银两。
她看透了世态炎凉,人心叵测,索性弃了琵琶,拜师学了些武艺,做起了拿钱办事的刺客。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虽苦,却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,不用再为了生计,强颜欢笑。
冷籍看着娇娘眼中的恨意与委屈,心头酸涩难当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,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转过身,对着卢凌风深深一揖,腰弯得极低,声音恳切无比:“卢中郎将,娇娘本性不坏,定是受人胁迫才会行此险事,还请你网开一面,饶她这一次!”
卢凌风眉头紧锁,他上前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紧紧盯着娇娘,语气冷硬如铁:“受人胁迫?那你倒是说,是谁买通你来行刺阮老板的?只要你如实招来,或可从轻发落。”
娇娘看着冷籍为自己苦苦求情的模样,他清瘦的脊背微微发颤,却依旧固执地挡在她身前,像一道单薄却坚实的屏障。
又瞧着卢凌风手中寒光闪闪的佩剑,再想到自己这些年颠沛流离的苦楚,那些被辜负的委屈,那些刀尖舔血的艰难,一股脑地涌上心头。她心中的防线,终是轰然崩塌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。她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:“这次是阮家的侯掌柜找上我的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皆是一惊,齐刷刷地看向阮大雄。阮大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嘴巴张了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娇娘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阮大雄,继续说道:“他说阮大雄整日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,斗鸡走狗,把他父亲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败得一塌糊涂。
他是看着阮家一步步从一个小铺子发展起来的,实在不忍心见阮家的基业毁于一旦,便出重金请我来‘杀了’阮大雄,让他长些记性。”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,看向阮大雄的目光顿时变得耐人寻味,有嘲讽,有同情,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。
阮大雄一张胖脸涨得通红,像是煮熟的虾子,他支支吾吾地辩解道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老侯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!他……他简直是胆大包天!”
苏无忧闻言,轻笑一声,他放下手中的折扇,缓缓起身,踱到两人面前。他身姿挺拔,白袍胜雪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娇娘,又落在阮大雄身上,缓缓道:“雇凶伤人,按律当斩。刺客持刀行凶,亦是重罪。这两人,都该押入大牢,听候发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让人不敢反驳。眼看薛环又要上前拿人,阮大雄却突然喊住了他,他搓着手。
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苏……苏诗王!这……这侯掌柜也是一片苦心,他跟着我爹几十年,忠心耿耿,只是做事鲁莽了些。至于娇娘姑娘……她也是受人指使,情有可原,情有可原啊!”
他这话一出,连苏无忧都有些意外,他挑了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显然没料到这阮大雄,竟会为这两人求情。
谁知更让人意外的还在后头。冷籍突然转过身,定定地看着娇娘,他的目光里,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朗声道:“娇娘!当年是我懦弱,是我负了你!我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,弃你而去!今日我便给你一个交代!
我知道你如今身不由己,若是你愿意,我便娶你为妻!往后我冷籍便是拼了性命,也定会护你周全!”
这话石破天惊,满座皆寂。
娇娘猛地抬头,怔怔地看着冷籍,眼中的恨意渐渐褪去,涌上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她看着他清瘦的脸庞,看着他眼中的恳切与悔意,那些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怨恨,在这一刻,尽数化为了滚烫的泪水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划过她艳丽的脸庞,砸落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看着冷籍,嘴唇哆嗦着,沉默良久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哽咽,却无比清晰:“好……我嫁。”
冷籍狂喜,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愣了半晌,才反应过来。他上前一步,紧紧地握住了娇娘的手,她的手冰凉,却带着一丝暖意。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,嘴角却扬着大大的笑容。
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反转,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刺客凶案,转眼竟成了皆大欢喜的姻缘。高适和王昌龄抚掌大笑,连声说着“好事!好事!”,对着两人连连道贺。
阮大雄更是大手一挥,嚷嚷着要在酒楼里摆上十桌喜酒,为二人主持婚礼,权当是赔罪。
苏无忧看着眼前这一幕,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,看着欢呼起哄的众人,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
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心中暗自腹诽:这群人……怕不是都有些毛病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