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观测者的代价(1/2)
“逻各斯之眼”号精确地悬停在Type-θ指定的观察坐标。从这里望去,那片“晶化”区域像是一块在沸腾星海中逐渐凝固、失去光泽的灰色顽石,与周遭狂暴的规则湍流形成刺目的对比。探测舰的所有传感器都以最高灵敏度对准了目标,舰体周围张开了数层强化过的被动防御场,既用于隔绝可能的有害辐射,也用于收集最全面的环境数据。
林默坐在主观察位上,身体因紧绷而微微僵硬。她维持着“解析者”人格的专注与冷静,但内心深处,属于林默的警钟在疯狂鸣响。沈渊和“先觉者”团队成员分散在舰桥各处,他们的意识稳定场如同无形的丝线,温柔而坚定地缠绕着林默的意识核心,这是她与真实自我之间最后的锚点。
倒计时在舰桥主屏幕上无声跳动。距离Type-θ宣布的操作启动时间,还有不到一个标准时。
就在这时,观测坐标周围的虚空中,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十个微弱的光点。它们并非实体,更像是规则结构被高度扭曲后形成的“锚点”。这些“锚点”迅速扩散,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相互连接,构成一个极其复杂、覆盖了“晶化”区域外围大部分空域的立体几何网络。网络线条发出冷冽的靛蓝色光芒,其构建过程本身几乎没有引发额外的规则扰动,显示出对能量控制的极致精准。
“‘规则结构加固网络’已部署。”Type-θ的通信以文字形式在主屏幕上显示,没有语音,没有情感。“网络节点包含动态调节模块,将根据目标区域规则退化梯度自适应调整屏障强度与拓扑结构。第一阶段:稳定外围,抑制扩张。”
话音刚落,那靛蓝色的网络骤然明亮起来。无数道纤细却坚韧无比的规则“束流”从网络节点中射出,并非射向“晶化”区域内部,而是精准地锚定在“晶化”区域与正常空间的边界上。这些束流仿佛无形的针线,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密的模式“缝合”和“加固”那条正在被侵蚀的边界。探测舰的传感器记录下,边界处原本混乱、代表规则冲突的辐射特征,正在被快速平复和规整,形成一道愈发清晰、稳定的“能量/规则密度阶跃面”。
“解析者”的人格高速分析着数据。它识别出,Type-θ使用的技术原理极其高超:并非用蛮力对抗“晶化”的侵蚀力,而是通过精确调控边界区域的规则参数,使其自发形成一个“势垒”,将内部的退化趋势“封锁”在内。这就像在溃堤的洪水边缘,不是去堵缺口,而是迅速在周围筑起一道更坚固、更高的大坝,让洪水自己失去蔓延的路径。
高效,优雅,且……冷酷。这种方法完全不在乎“晶化”区域内部正在发生什么,只专注于防止其对外扩散。
“屏障建立速度超出预期模型17.3%,”“解析者”通过舰内记录系统低语,既是分析,也是为后续报告积累素材,“能量利用效率接近理论极限。未检测到明显的外部规则污染或结构损伤。第一阶段初步成功。”
林默的本体意识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因为Type-θ的技术,而是因为这种技术背后体现出的、纯粹的“问题解决”思维。目标明确(防止扩散),手段精准(建立屏障),不计较内部代价(晶化区内的一切)。这与“解析者”之前提议的、试图理解并可能“治疗”内部的思路截然相反。
倒计时归零。Type-θ的第二阶段指令抵达:“第二阶段启动:引导与内部稳态破坏。目标:在屏障内,诱导‘晶化’进程向可控的‘规则湮灭’路径分岔。”
靛蓝色网络的形态开始变化。部分节点向内收缩,变得更加密集,仿佛在“晶化”区域的外围构建了一个多层的“透镜”或“谐振腔”。同时,网络开始向“晶化”区域内部注入一系列极其复杂、频率快速变化的规则谐波脉冲。
这些脉冲的目的并非攻击或中和,而是一种精妙的“干扰”和“诱导”。它们像是在一片即将凝固的胶体中投入特定的振动,试图改变其结晶的方式和方向。“解析者”的监测数据显示,“晶化”区域内部原本趋向绝对基态、均匀化的规则参数退化过程,开始出现紊乱。一些区域的退化速度加快了,另一些则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甚至微弱的逆转迹象。整个区域内部的规则状态变得极不稳定,充满了相互冲突的“应力”。
“它们在人为制造内部的不均匀和矛盾,”“解析者”分析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加速其内部能量的消耗和结构的‘疲劳’,旨在促使其提前达到一个临界点,然后……整体性、可控地崩溃,而非缓慢、不可预测地向外‘生长’。”
这是一种极其激进的风险策略。与其等待一个缓慢但结局未知的退化过程,不如主动引爆它,但将爆炸的范围和威力控制在预设的屏障之内。
风险显而易见。如果诱导失败,可能导致“晶化”进程失控,甚至提前冲破尚未完全稳固的屏障。如果“湮灭”过程产生的能量和规则碎片超出屏障承受极限,同样会造成灾难性泄漏。
探测舰的传感器捕捉到,“晶化”区域内部开始出现点状的、极其明亮的闪光。那是局部规则结构在剧烈冲突中瞬间“蒸发”或“重构”的迹象。每一次闪光都伴随着强烈的规则辐射脉冲,撞击在外围的靛蓝色屏障上,激起层层涟漪。屏障网络稳健地吸收、分散着这些冲击,但其部分节点的负载读数已经开始攀升。
“内部能量释放速率正在接近第一阶段屏障设计阈值,”“解析者”报告道,同时通过专用频道向Type-θ发送了风险评估提示,“建议关注西北象限屏障节点集群,其负载上升曲线存在异常。”
Type-θ的回应简洁:“收到。已进行动态调整。”
几乎在提示发出的同时,西北象限的屏障网络发生了微妙变化。部分节点暂时提升了输出功率,另一些则改变了谐振频率,将过载压力导向网络其他负荷较低的区域。整个调整过程流畅、同步,仿佛拥有一个统一且反应迅捷的“大脑”。
林默目睹这一切,那种混合着惊叹与警惕的复杂情绪更加强烈。Type-θ展现出的不仅是技术力量,更是无与伦比的协同与控制能力。它们像是一个完美的有机体,每一部分都精准执行着整体的意志。
然而,就在这时,“解析者”的深层扫描捕捉到了一个被Type-θ的宏观操作可能忽略的细节。在“晶化”区域的核心,那最初被认为是“奇点”的位置附近,残存着极其微弱、但结构异常独特的规则信息片段。这些片段并非“晶化”产物,反而像是被“晶化”过程吞噬、但尚未被完全消化的“外来物”。其信息编码方式古老而陌生,不属于“织工”体系,也不属于Type-θ的风格,却与“解析者”背景故事中虚构的“远古文明遗迹”有某种微妙的、令人心悸的相似性。
更关键的是,随着Type-θ的诱导脉冲加剧内部冲突,这些脆弱的信息片段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湮灭、被抹除。它们在规则层面发出最后的、无声的“悲鸣”,只有“解析者”那高度敏感的“历史感知”模块能够隐约捕捉到。
“‘晶化’区域内……检测到非结构化历史信息残留,”“解析者”的声音在记录频道中显得异常干涩,它正在经历理念与观测事实的直接冲突,“正在被诱导湮灭进程快速销毁。信息拯救可能性……趋近于零。”
这简短的话语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林默意识深处被压抑的情感闸门。她(作为林默)并非那个虚构的“化石星系智库”,但她是“织锦”的守护者,是β回响的聆听者,是伤疤记忆的共鸣者。对她而言,“历史信息”——无论属于哪个文明,以何种形式存在——都具有内在的、不可剥夺的价值。目睹Type-θ为了“效率”和“可控”,如此轻易、如此系统地将这些最后的痕迹抹去,一种强烈的、近乎生理性的反感和悲伤冲垮了“解析者”人格的冷静伪装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沈渊立刻察觉到她意识场的剧烈波动,加大了稳定场的输出。
几乎同时,Type-θ的通信再次亮起,这次的内容直接针对“解析者”刚才的报告:
“‘解析者’,关于历史信息残留的观测已记录。此信息残留与‘晶化’进程深度纠缠,其存在本身即构成区域不稳定的额外因素。在引导可控湮灭的优先级下,保全此类残留不具备可操作性,且会显着增加操作风险与复杂度。此决策符合当前情景下的最优风险控制逻辑。”
“请基于你的独立观察员立场,对此决策的合理性及可能造成的‘非功利性损失’进行评估,纳入最终报告。”
它们不仅知道,而且明确将其列为“需要被牺牲”的代价。它们甚至要求“解析者”对此进行评估,这无异于一种冷酷的嘲讽,或是一种对其理念“硬度”的终极测试——在真正的危机和“最优解”面前,你那套关于历史价值、复杂理性的说辞,还站得住脚吗?
林默感到喉咙发紧。“解析者”的人格在努力构建符合其设定的回应逻辑,但林默本体的情感冲击如此强烈,以至于两者产生了尖锐的摩擦。她仿佛能听到两个声音在脑海中激烈争论:
一个声音(解析者的逻辑模块)冷静地说:“它们是对的。在防止区域规则崩溃、危及更大范围生态的优先级面前,无法剥离拯救的微量历史信息,理性上只能被归类为‘附带损害’。情感上的不适,是认知模块需要处理的噪音。”
另一个声音(林默的本心)则在痛苦地反驳:“不!那不是‘噪音’!那是存在过的证明,是宇宙记忆的碎片!每一次这样的‘合理’抹除,都是在让宇宙变得更加贫瘠,更加接近Type-θ所追求的、那种空洞的‘完美秩序’!我们必须找到别的路,即使更难,即使有风险!”
这种内在的撕裂让林默几乎无法呼吸。她必须回应,但任何回应都可能暴露她并非纯粹的“解析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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