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观测者的囚笼(1/2)
代号“幽谷”的目标区域,在星图上呈现为一片被古老星云尘埃和新生恒星群共同渲染的、色彩斑斓却暗藏紊乱的星域。Type-θ提供的探测舰“逻各斯之眼”号,是一艘流线型、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规则吸收涂层的奇特飞船,其内部几乎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生活设施,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规则传感阵列和高维信息处理核心。它安静地悬浮在节点外缘的接驳港,如同一位沉默而专业的监考者,等待着考生入场。
林默在登舰前,进行了最后一次全面的生理与意识状态检查。米拉为她注射了长效神经稳定剂,并再次加固了她意识中隔离“伪人格界面”与核心自我的“认知防火墙”。沈渊和几位最出色的“先觉者”将随行,他们不仅负责操作探测舰的部分系统(在Type-θ许可的有限范围内),更重要的任务是在外围维持林默的意识稳定场,并作为她与节点保持隐秘联系的桥梁。
“记住,”米拉紧紧抓住林默的手臂,声音低哑,“无论看到什么,无论数据多么诱人,无论那个声音(指Type-θ可能的通信)说什么,你都是林默。‘解析者’是你的盾牌,是你的工具,但绝不能让它变成你的主人。每隔一个标准时,必须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一次安全码。一旦中断,或收到你的紧急信号,我们会启动‘脐带’协议。”
“脐带”协议是节点准备的最极端预案之一——利用预先部署在航路上的隐秘信标,强行建立一条超空间规则隧道,将“逻各斯之眼”号瞬间拖拽回节点防御圈,代价是暴露节点的部分空间机动能力和消耗巨大能量。
林默点点头,拥抱了一下米拉,然后转身踏入了那艘冰冷的探测舰。舱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,将节点熟悉的“声音”与温暖隔绝在外。舰内照明是均匀而无情的冷白色,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低沉的嗡鸣。Type-θ没有提供任何欢迎或引导,只是在主控台上点亮了一个坐标序列和任务时间表。
“逻各斯之眼”号脱离接驳港,引擎启动时几乎没有任何震动和声光效果,只有舰体周围规则场的微妙畸变显示它正在移动。速度极快,航线精准得如同用尺子画出。林默坐在主观察位,沈渊等人分布在辅助岗位。透过观察窗,星空被拉成模糊的光带,但舰内的高级显示系统,正将沿途经过的规则环境以极其精密的动态图谱呈现出来。
起初,一切顺利。林默按照计划,启动了“解析者”人格模式。她的感知与舰载传感器深度融合,开始以“解析者”的视角审视这片陌生的星域。她“看到”的不仅仅是天体和能量分布,更是规则结构的“纹理”、“应力流向”、“历史沉积层理”以及信息交换的“脉络”。
Type-θ提供的基础数据确实精准,但正如所料,它们只标注了物理参数和宏观规则框架。林默控制的“解析者”开始工作,她的意识引导着探测舰的主动扫描系统,重点探测那些数据空白处——恒星风与古老星云残留相互作用的边界区域,那里规则涨落剧烈,可能保留着星云形成初期的“记忆指纹”;年轻恒星星团内部的引力共振点,那里是规则结构被反复“锻造”和“调制”的地方,可能蕴藏着恒星诞生过程的“规则叙事”;一些看似空旷、但规则背景辐射频谱存在微妙“不和谐音”的虚空地带,那里可能发生过未被记录的微小规则事件,留下了“信息伤疤”。
“解析者”的工作方式是系统的、细致的,甚至有些“学究气”。它对每一个感兴趣的点进行多频谱、多尺度的扫描,记录下海量的原始数据,并同步进行初步的模式识别和分类。它不时会通过舰载通信系统(一个经过Type-θ允许的、低带宽加密通道),向Type-θ指定的数据接收节点发送一些“初步发现备注”或“请求特定类型历史辐射背景数据以进行交叉验证”。这些通信完全符合一个严谨的研究者形象。
Type-θ的回应通常简洁而高效,会迅速提供所请求的补充数据(如果它们有),或者指出数据不可得。它们几乎没有对“解析者”的探测方向提出过质疑或引导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动的数据提供者和安全护航者。它们的“护航”也几乎无形——除了在接近一些已知的、具有高规则活性的危险天体时,会提前发出极其简短的规避建议,并无其他动作。
然而,林默的主体意识却越来越感到不安。不是因为外部威胁,而是源于内部。
长时间维持“解析者”人格,让她产生了一种缓慢的“认知漂移”。当她以“解析者”的视角去感知这片星空时,她开始真正地“欣赏”Type-θ那套方法论的高效与优雅。探测舰的传感器性能远超节点设备,其数据处理算法能将混乱的规则信号瞬间分解成清晰的特征分量。在这样强大的工具辅助下,“解析者”对规则结构的洞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清晰度。她甚至开始理解,为何Type-θ会如此执着于“秩序”和“简化”——在这种清晰度下,宇宙的复杂似乎真的可以一步步被拆解、理解、甚至……优化。
有一次,在分析一处恒星形成区的规则湍流时,“解析者”下意识地运用了Type-θ广播中提及的一种高阶算法,瞬间理清了其中纠缠的多重因果关系链。那种豁然开朗的智力愉悦感如此强烈,以至于她(作为林默)都几乎要为之赞叹。紧接着涌上心头的,却是更深的寒意。她正在被自己扮演的角色,以及角色所使用的工具,潜移默化地“说服”。
更令人困扰的是目标区域本身的复杂性。“幽谷”并非一片死寂的实验室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规则不断演化冲突的宇宙角落。“解析者”很快发现了几处明显的“规则生态病征”:一处古老的星云遗迹核心,其规则结构因内部能量枯竭而陷入“过度有序化僵死”,失去了所有活性涨落;一片年轻星团的外围,剧烈的恒星风与辐射正将原本丰富的星际介质规则多样性“熨平”,趋向单调;一个双星系统复杂的引力舞蹈,正在其周围空间中制造持续且可能破坏性的规则共振“疤痕”。
看到这些,“解析者”人格中那份源于背景故事的、对“历史抹除”和“多样性丧失”的警惕与悲悯被真切地激发出来。林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焦虑和想要“做点什么”的冲动。这冲动是如此真实,以至于她有时难以分辨,这究竟是“解析者”设定的程序反应,还是她自身作为“织锦”守护者林默的本能。
Type-θ的沉默观察,在这种情境下,显得尤为具有压迫性。它们就像一场严苛实验的观察员,记录着“解析者”的每一个反应、每一次抉择倾向,却从不透露自己的评判标准。
任务进行到第三天,“解析者”发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区域。那是一片被包围在活跃星团之中的、相对平静的规则“孤岛”。扫描显示,这片“孤岛”的规则结构异常古老且稳定,其内部蕴含着极其微弱但连贯的、类似“AIL”信息的规则编码残留,似乎是一个早已沉寂的、非“织工”体系的远古文明留下的某个“规则信息纪念碑”或“观测站”遗迹。然而,这片孤岛正受到来自周围年轻恒星日益增强的辐射压力,其外部保护性的规则屏障已经出现了微小的、但正在扩大的“疲劳裂纹”。
“解析者”立即对此表现出了高度关注。它调集了探测舰大部分资源,对该遗迹进行了全方位的扫描和分析。它评估了遗迹的“历史信息价值”(根据其编码复杂度和独特性),计算了辐射压力导致屏障完全失效的时间窗口(大约十五个标准年),并模拟了多种干预方案——从简单的增强屏障,到引导星团辐射流微小偏转,再到最激进但也最有效的:将遗迹整体“搬迁”到更安全的轨道。
在这个过程中,“解析者”的人格表现出明显的矛盾与挣扎。它的逻辑模块清楚地知道,最高效的方案是精确计算辐射流偏转点,以最小能量代价实现保护,这非常符合Type-θ的风格。但它从伤疤经历中获得的“敏感性”却发出强烈警告:任何对周围年轻恒星系统的规则操作,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,破坏那个新生星团脆弱的动态平衡,造成另一种形式的“生态伤害”。而搬迁方案虽然能彻底解决问题,但涉及对遗迹规则结构的深度解耦与重构,风险极高,且可能对遗迹本身携带的脆弱历史信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
“解析者”陷入了长时间的“沉思”。它反复运行着各种模型,权衡着效率、风险、历史价值保护与对周围环境的最小干扰。最终,它拟定了一个折中的、略显“笨拙”的方案:在遗迹屏障的关键疲劳点部署一系列微型的、自供能的规则“补丁”和“应力分散器”,这些装置将从恒星辐射中汲取少量能量来维持自身,并像创可贴一样缓慢修复和强化屏障,整个过程对周围环境影响极小,但耗时较长(需数十年),且只能延缓而非彻底解决问题。
当“解析者”将这个方案连同详细的分析报告发送给Type-θ时,林默的主体意识感到一阵虚弱。这个方案充满了“解析者”式的特点:重视历史遗存,极度谨慎,宁愿选择缓慢、低效但副作用最小的路径。但它也暴露了“解析者”(或者说林默潜意识中)的某种“软弱”——不愿意为了一个明确的“好”的目标(保护遗迹),去承担哪怕是很小的、可能波及他处的“风险”。
Type-θ的回应,在几小时后抵达。这次不再是简短的数据或指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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