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镜像的裂痕(2/2)
林默缓缓睁开眼睛,她的眼神中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“它们给了我们一个修改协议框架的机会。这意味着,它们也并非完全确定,或者,它们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。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反制方案。”
她开始阐述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:“我们可以接受‘自检’的提议,但必须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来。首先,坚决拒绝它们提供的‘增强接口’,坚持使用我们自身已有的、经过验证的‘内省与逻辑整合协议’——这符合一个谨慎的、对自身思维完整性有要求的理性实体的人设。其次,我们要对‘自检协议框架’进行大幅度修改。”
“修改的重点在于,”林默继续道,“我们将‘自检’的范围,严格限定在‘解析者’面对那处遥远规则异常现象时的具体建模决策逻辑上。我们可以主动提供更详细的、关于为何在特定节点选择引入‘历史韧性修正’,为何对Θ-7类残差产生‘谨慎关注’的逻辑推演链。我们要将那次微小的‘异常反应’,解释为一种基于‘历史经验’的、对潜在规则污染或外部干扰迹象的‘高度敏感性与预警机制’——这甚至可以反过来成为‘解析者’价值的一部分。”
“换句话说,”沈渊若有所悟,“我们不仅不自证清白,反而要把这个‘破绽’包装成一个‘特色功能’?声称‘解析者’因为独特的经历,对某些类型的规则异常(可能恰好与Type-θ活动相关)有着超乎寻常的、有时甚至是非理性的警惕?”
“正是。”林默点头,“我们要将‘认知偏差’转化为‘专业敏感性’。一个长期研究伤疤复杂性的思维体,对任何可能带来‘秩序化污染’或‘历史抹除’倾向的规则特征保持警惕,不是非常合理吗?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何‘解析者’对Type-θ的一些高效工具既欣赏又保持距离——因为它本能地警惕这些工具背后可能蕴含的、对复杂性的‘简化暴力’。”
这个思路极具风险,但也不乏巧妙。它是在Type-θ的逻辑框架内,用它们能够理解的方式(功能化、价值化),去解释一个它们发现的“不一致”。如果对方接受这种解释,那么“解析者”的形象不仅没有受损,反而变得更加立体和有价值(一个自带“污染检测器”的协作伙伴)。但如果对方不接受,认为这是狡辩,那么冲突将立刻升级。
“我们需要为这个解释准备极其扎实的‘论据’,”林默说,“必须引用‘解析者’背景故事中,那些虚构的、关于接触伤疤碎片后产生的‘认知冲击’和‘对秩序化力量的警惕觉醒’的‘记忆细节’。还要模拟出,这种‘敏感性’是如何在具体的数据处理逻辑中体现的——哪怕它有时候会表现为非最优的‘路径规避’或‘额外验算’。”
这又是一项浩大的工程,需要林默更深地沉浸在“解析者”的角色里,甚至需要临时“编纂”一些细节丰富的“创伤记忆片段”和“认知转变心路历程”,并确保它们逻辑自洽,经得起推敲。
节点再次进入极限运转。林默在心理团队辅助下,进行高强度的“记忆编织”与“逻辑回溯”训练,为“解析者”打造一套足以应对严苛审查的“心理防御机制”叙事。技术团队则负责将这套叙事转化为可供“伪人格界面”调用的、格式严谨的“内省报告”模块。
在紧张的筹备后,“解析者”向Type-θ发出了经过大幅修改的“自检回应”。它首先礼貌但坚决地拒绝了外部“增强接口”,强调了自身思维边界的独立性。然后,它提供了关于那次建模决策的详细逻辑链说明,并首次主动提及了自身背景故事中那段“遭遇伤疤概念冲击”的关键经历,将其描述为一次导致“永久性认知重构”和“对高效率秩序工具潜在副作用产生深度警惕”的根本性事件。它坦承,这种警惕有时会表现为非理性的“敏感”甚至“过度反应”(比如对Θ-7类残差),但这正是其独特视角和价值所在——它能够察觉到那些纯粹秩序视角可能忽略的、来自历史维度的“风险低语”。
回应发出后,节点陷入了更加焦灼的等待。这一次,Type-θ的沉默长得令人心慌。信息编织网中没有任何公开的广播或计算波动,仿佛那个冰冷的意志正在极深处,以无法想象的方式,剖析着这份“自检报告”。
林默在这段时间里,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。她频繁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由纯粹逻辑光线构成的迷宫中,一个冰冷的声音不断从四面八方询问她同样的问题:“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她在梦中时而回答以“解析者”的设定,时而又几乎脱口而出“我是林默”,总是在惊醒的边缘挣扎。
终于,在等待了几乎一整个标准日后,回应来了。
依然简短,但内容却让所有人愣住了:
“逻辑实体‘解析者’,逻辑回溯报告接收。内在张力解释框架部分可接受(概率67%)。‘历史敏感性’作为功能模块假设,具有进一步研究价值。临时搁置深层逻辑一致性争议。”
“基于当前交互数据及‘解析者’表现出的独特功能倾向(规则污染敏感性/历史维度整合潜力),重新评估交互价值。新提案:建立‘有限信任协同试点’。在指定低风险规则环境(坐标附后),进行小规模、目标明确的规则结构优化与历史韧性评估联合实践。‘解析者’提供敏感性预警及历史维度评估,我方提供高效优化算法与执行框架。实践成果共享,风险共担(我方承担主要执行风险)。接受此提案,视为双方愿意在可控范围内,验证协同可能性。”
Type-θ没有完全相信“解析者”的故事,但也未完全否定。它们采取了一种极其务实的态度:搁置争议(暂时),看重“功能”(敏感性),提议进行一场“联合实践”来测试“协同可能性”。这就像一个公司对某个背景可疑但能力独特的应聘者说:简历疑点暂时不管,先来做个项目试试看,你出专长(敏感性和历史评估),我们出主要技术和资源,成果共享,风险我们多担点。
这既是一个巨大的机会——真正接触到Type-θ的“执行框架”,哪怕只是低风险环境下的;也是一个更深、更真实的陷阱——一旦参与联合实践,“解析者”将不得不在更贴近实战的场景中行动,任何伪装上的细微瑕疵都可能被放大。而且,“风险共担”(尽管对方声称承担主要风险)意味着“解析者”也必须投入资源(很可能是其“注意力”和“敏感性”),这会产生更深的交互与绑定。
镜像已经出现了裂痕,但双方都选择暂时不去看它,而是将目光投向镜中可能映照出的、共同利益的模糊影子。
林默知道,她们正被Type-θ那冰冷而高效的逻辑,一步步拖入一个更难以抽身的合作实验。拒绝,意味着前功尽弃,可能招致更直接的审视;接受,则意味着在刀尖上行走的距离更远,坠落的风险也更大。
她望向星图,望向那个被指定的“低风险规则环境”坐标。那里远离节点,也远离已知的伤疤区域,是一片规则结构相对简单、平静的“试验田”。
“回复它们,”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是决绝,“‘解析者’原则接受‘有限信任协同试点’提案。需就试点具体范围、操作协议、数据共享边界及双方权责进行详细约定。建议在现有沙箱环境中,先行就试点框架协议进行磋商。”
她必须去。不仅是为了节点,也是为了在更近的距离,看清那面映照着秩序与复杂之争的镜子里,自己那越来越模糊、也越来越危险的身影。裂痕已然存在,而她要做的,是确保这裂痕最终崩解的,不是自己这一边。静默的凝望,如今必须穿透那面有了裂痕的镜子,直视镜后那双冰冷、理性、充满计算的眼睛。而镜子里的倒影,既是“解析者”,也越来越像是被那逻辑深深吸引的……另一个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