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碎片的重量（1/2）

小樱那晚“包容性接纳”的共鸣，像为林奇意识的灰色潮汐暂时划定了一条容纳的河岸。接下来的两天里，监控数据显示那种从“自我”光核内部隐约透出的低郁阴翳有所减轻，无意识流露的冰冷悲伤脉冲也变得更加稀薄、更加短暂。他似乎将一部分难以处理的沉重情绪，纳入了那个由小樱“灯塔”般存在所定义的、允许存在的空间里，虽然并未真正化解，但至少不再无序地冲击。

他的意识活动整体上趋向一种带着疲惫的平静。能量消耗曲线略有回落，但依然高于无干扰状态。他开始呈现出一种新的行为模式：在接收到环境中那些难以完全屏蔽的、微妙的“情感碎片”（比如一丝突发的无由愧疚，或一阵对自身状态的模糊焦虑）时，他的“自我”光核会快速产生一个微弱的“标记”脉冲，将其标注为“需观察/待处理”而非立刻应激反应，然后……他似乎会将其“暂存”或“搁置”在意识场的某个边缘区域，不再让其干扰核心的稳定以及与“锚点”的连接。

“他在发展‘情绪缓冲’机制。”埃利奥特分析着新模型，“虽然不是真正的处理，但避免了每一次干扰都引发内部震荡或消耗大量资源去应对。这是一种在资源有限情况下的生存智慧。但‘暂存’不等于消失，这些被搁置的负面情感碎片，如果持续累积，可能会形成一个潜在的‘情绪负债区’，未来一旦平衡打破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。”

“而且，‘根系’投放的这些碎片越来越……‘贴切’。”莉娜指着频谱分析图，“看最近几次捕获的碎片特征：不再是泛泛的‘焦虑’、‘依赖’，而出现了‘沉睡中时间流逝的虚无感’、‘对他者付出的沉重感’、‘对苏醒后世界可能已改变的隐约恐惧’……这些概念，与林奇当前处境的潜在心理活动高度契合，极难被他的意识完全判定为‘纯粹外来物’，更容易被无意识吸收和内化。”

“他们在利用对他处境的心理推测，制造‘定制化’的情感干扰。”凯拉感到一阵寒意，“这需要对他有相当深的了解。”

“可能来自长期观察，也可能……”埃利奥特目光微沉，“他们掌握着某种能够窥探或模拟个体深层心理倾向的技术，或者，他们从林奇之前意识活动中泄露的波动里，反向推导出了某些潜在的情感模式。”

无论如何，攻击的精准度和隐蔽性都在提升。

小樱的状态则像一根持续承受不均匀拉力的弦。每一次林奇意识中出现新的、难以归类的负面情感碎片，并通过连接隐约传导过来时，她都需要调动巨大的精神力量去进行“包容性接纳”，同时还要努力稳住自己“灯塔”的清晰和稳定。她不能让自己的疲惫、担忧、以及对“根系”阴险手段的愤怒，污染她传递给林奇的信号。这就像在自身情绪的风暴中，必须维持一处绝对平静的风眼。

她的睡眠越来越浅，噩梦几乎夜夜造访，内容也愈发贴近现实——总是关于支撑、坠落、冰冷潮水和模糊却沉重的目光。白天，她需要依靠艾尔薇调配的温和提神药剂和冥想，才能维持必要的专注力。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，眼下阴影浓重，只有那双望向玻璃舱的眼睛，依旧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埃利奥特和团队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他们加快了针对第九层环境情感干扰过滤法阵的升级，但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，涉及对塔基古老防护阵列的有限调整，进展缓慢。他们也尝试过几种精神支援法术，但小樱与林奇的深层连接过于特殊，外部精神介入很难产生效果，甚至可能干扰连接本身。

“这样下去，小樱小姐会先垮掉的。”格伦私下对埃利奥特表达忧虑。

“我知道。”埃利奥特望着工作台前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，声音低沉，“但她是目前唯一能与林奇意识有效沟通的桥梁，也是他维持认知稳定的关键‘锚点’。除非我们能彻底屏蔽外部干扰，或者林奇的意识强大到能独立处理这些碎片，否则……我们无法替代她，也无法让她真正休息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决断：“加快过滤法阵的最终调试。另外，准备启用‘共鸣分流协议’。”

“‘共鸣分流’？”格伦一怔，“那套理论模型？风险很大，从未经过实践验证！”

“理论推演显示，在双方深层信任连接稳固的前提下，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成功率可以暂时将一部分情感负载，通过特定仪式和媒介，从连接主通道上‘分流’出来，由第三方（比如我们）协助承载或化解一部分，从而减轻小樱的直接压力。虽然风险高，但比起看着她被耗竭，值得一试。我们需要在她达到极限之前，准备好这个选项。”埃利奥特的眼神不容置疑，“秘密准备，不要让她知道增加心理负担。”

就在法师塔内部紧锣密鼓地准备应对方案时，王都的“观察团”进行了第一次正式“观察”活动。

活动被安排在法师塔外围的附属学术交流区，名义上是“了解法师塔在异常意识现象领域的历史研究积累与现行安全规范”。里昂·克劳馥作为助理顾问，表现得比上次更加低调和专业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和记录，只有偶尔提出几个看似中肯的技术性或伦理性问题。

然而，在交流间歇，他与随行的、那位被艾伦王子塞进来的军方少校“偶然”闲聊时，似是无意地提起：“听说塔内那位特殊的病人，最近意识活动有积极进展？这真是令人欣慰。不过，如此强烈的、持续的意识波动，尤其是涉及深层情感连接，是否会对连接者本身造成可观测的生理或精神负荷？皇家医学院有一些关于长期精神共鸣导致耗竭综合征的研究，或许对后续护理有参考价值。”

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学术关心，且信息似乎来自公开或半公开渠道（林奇意识有进展的消息，艾伦王子并未严格封锁，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展示正面迹象，对抗舆论压力）。军方少校礼貌地表示会转达关切，但心中警惕的弦已经绷紧——克劳馥的关注点，微妙地从小樱转向了……“耗竭综合症”？这是一种隐晦的试探，还是为后续可能提出的“对连接者进行独立健康评估”埋下伏笔？

暗鸦的监控也捕捉到了另一条线索：那位与克劳馥家族关系密切的“特聘顾问”，近日以私人研究名义，从元老院档案馆借阅了一批关于古代“契约反噬”、“精神共生体能量失衡”及“强制性联结解除的伦理与法理”的冷僻文献。这些文献的调阅记录被小心地分散在不同日期和借口下，但放在一起看，其指向性令人不安。

“他们在研究如何从法理和伦理角度，质疑甚至试图‘解除’小樱与林奇之间的深层连接。”艾伦王子在密室中，手指敲击着桌面，节奏比以往更快，“为‘干预’准备更‘高尚’的理由——比如，为了保护连接者（小樱）的身心健康，防止‘非自愿的精神共生’造成损害。甚至可能进一步暗示，这种深层连接本身就是不稳定的、有风险的，需要被置于‘监管’或‘调节’之下。”

“需要提醒埃利奥特大师吗？”暗鸦指挥官问。

“嗯。同时，把我们掌握的、关于‘根系’利用王都网络进行情感概念投放的初步证据，做一次有限度的、指向克劳馥派系可能‘无意中’为非法活动提供便利或掩护的‘匿名披露’，对象是观察团里那位注重程序的法学学者和两位保守派老法师。”艾伦眼神锐利，“给他们找点事情做，制造内部怀疑，拖慢他们达成一致意见的速度。”

“是。”

地下据点，幽紫光球的运转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精调阶段。

“第二阶段‘压力转化’初步效果评估：目标意识建立初级‘情绪缓冲’机制，对定制碎片的直接冲击抗性提升，但整体认知资源持续处于高消耗状态。龙裔少女精神负荷显着增加，出现明显疲惫体征，但其意志力与连接稳定性依旧超出预期。”年轻黑袍人汇报。

“监测到目标意识在‘暂存’部分情感碎片时，其‘自我’光核与龙裔少女‘锚点’之间的连接，会出现周期性的、极其微弱的‘负载共振’。”嘶哑声音调出一段复杂的波形图，“就像两个人共同扛着一件重物，步伐会不自觉地调整到一致。这种共振本身是一种协同，但也暴露了连接的‘应力点’。”

“很好。”苍老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沉吟，“‘负载共振’……这是比单纯情绪传递更本质的连接状态暴露。当联结双方共同承担某种压力时，他们的共振模式会揭示出连接的韧性极限、能量流转的瓶颈，乃至潜在的不对称点。这些数据，比任何外部观察都要珍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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