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签约前夜风波起(2/2)
司徒倩推开车门,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,溅起细小的水花,“我去通知楼里的老人和孩子,今晚最好别睡太沉,让家里留个人警醒着。李婆婆的听力不好,你记得多敲两遍门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许峰跟上她的脚步,内袋里的弹簧刀硌着肋骨,冰凉的触感提醒他必须保持清醒,不能有丝毫松懈。
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,是接触不良的老毛病,照得墙面上的涂鸦忽隐忽现——那是孩子们画的太阳和星星,此刻倒像些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重庆大厦的楼道狭窄而昏暗,裸露的电线在头顶晃悠,像垂着的绞索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,像一道道结痂的伤口。
司徒倩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:“李婆婆,今晚锁好门,听到动静别出来,我哥会去叫您!”“王大叔,把你家的煤气罐关紧点,阀门别漏气!”
她的声音清亮,穿透了楼道里的嘈杂——有婴儿的夜啼,有牌桌上的争吵,还有收音机里邓丽君的歌声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混在一起像锅熬坏了的粥。
许峰跟在后面,注意到墙角有几个新的烟头,还带着余温。
烟丝是本地少见的“红塔山”——内地走私过来的,价格不便宜,滤嘴上还沾着点口红印,显然不是普通流浪汉会抽的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烟灰,放在鼻尖闻了闻,除了烟草味,还混着淡淡的汽油味,刺鼻得让人皱眉,像加油站漏出来的气息。
“发现什么了?”司徒倩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盒,盒子边缘被烧得发黑,还粘着些焦糊的丝线,里面装着她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戏服碎片。
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,当年从广州带来的,上面的凤凰还是她亲手绣的……你看这翅膀,用的是盘金绣,要一针一线把金线盘在布上,费老劲了。”
许峰看着碎片上绣的凤凰图案,原本绚丽的尾羽被烧得蜷曲焦黑,像只折翼的鸟,针脚里还嵌着些未燃尽的灰烬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兰桂坊见她时,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旗袍,领口也绣着这样的凤凰,只是那时的凤凰栩栩如生,金线在灯光下闪着柔润的光,衬得她像朵倔强的花,在喧嚣里独自挺拔。“明天复选,你打算穿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司徒倩把铁皮盒抱在怀里,像抱着稀世珍宝,指腹摩挲着烧焦的边缘,“或许……就穿这件风衣唱吧,反正评委看的是嗓子,不是衣服。你听我刚才在车里哼的调,没跑音吧?”
“不行。”许峰握住她的手,她的指尖冰凉,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,“我让人连夜赶制一件新的,粤剧戏服,和你原来那件一样的,凤凰图案也让绣娘照着原来的样子绣。”
“来不及了……现在都快十一点了,绣件戏服最少要两三天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里带着失落,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,“盘金绣最费时间,光一只翅膀就得绣大半天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许峰打断她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司徒雄,名片边缘有些磨损,边角卷了起来,“这是铜锣湾最大的戏服店老板,姓周,我父亲的老朋友,他店里有现成的料子和绣线,前年为粤剧团赶制过《凤仪亭》的戏服,连夜能出活。”
“你告诉他是许峰要的,让他无论如何凌晨四点前赶制出来,价钱不是问题,加钱让绣娘们轮班绣。”
司徒雄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许峰,又看了一眼妹妹,眼神里带着了然,点了点头:“我现在就去,骑摩托快,半个钟头就能到铜锣湾。周老板那店我知道,后门通着轩尼诗道,半夜也能敲开门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脚步匆匆风衣在身后扬起,露出腰上别着的扳手——那是他修水管的家伙,此刻倒像件趁手的武器。
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和麻将牌的碰撞声,混杂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,像一首杂乱的夜曲。
许峰忽然从内袋掏出弹簧刀,递给司徒倩:“拿着。”
司徒倩愣住了,看着那把精致却透着冷意的刀,没敢接,指尖缩了缩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许峰握住她的手,帮她按下弹簧,刀刃“噌”地弹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,映出她惊讶的脸。“刀鞘上的字,你认识吗?”
“守正方能出奇……”司徒倩轻声念着,指尖抚过那行刻字,忽然抬头看他,眼里像落了星子,亮闪闪的,“你父亲说的?”
“嗯。”许峰把刀塞回她手里,合上刀刃,“明天复选,后台人多眼杂,自己当心。遇到不对劲的人,别犹豫。这刀虽小,但够快。”
司徒倩握紧刀,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,带来清晰的触感,却让她莫名安心。
“那你呢?签约现场会不会有危险?他们既然能发信息威胁,肯定也会有动作。许振江的那些狱友,都是些不要命的。”
“我这边有张警司安排的人,门口、会场都有便衣,连送水的都换成他们的人了。”
许峰笑了笑,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,手到半空又忍住了,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袖口,“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比赛,养足精神才能唱好。《我的中国心》那几句高音,得气足才行。”
回到办公室时,已是凌晨三点。许峰刚坐下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接着bp机就响了。
而屏幕上显示是张警司的信息:“抓获两名形迹可疑人员,在重庆大厦后巷,从他们身上搜出汽油和打火机,还有张手绘的楼层分布图,标着易燃物堆放点。
初步审出来,受许振江狱友指使,目标是重庆大厦和明天的签约现场,想制造混乱。人已关回警署,连夜突审。”
他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在附和这深夜的静谧。望着窗外渐淡的夜色,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,像宣纸被洇开了一点淡墨。
这时,维港的灯火渐渐而隐去,像被黎明吞噬的星辰,只剩下几盏航标灯还在闪烁,在波心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然而,桌角的合作协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,他忽然想起司徒倩刚才的话——“那是多少移民的生计”。
而且,重庆大厦的那个张伯伯总说,等新楼盖起来,要在阳台种满茉莉花;卖云吞面的刘婶盼着能有个正经厨房,不用再在楼道里支摊子。
或许,父亲当年留下的不只是刀,还有一份未说出口的歉意,对那些在时代洪流中被误伤的人。而他,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,用坦诚,用担当,用这纸承载着希望的合作协议。
许峰在这半夜,思绪万千一直未眠,此刻,他拿起了电话听筒,按号码拨通了印刷厂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接线员惺忪的声音,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:“喂?哪位?”
“我要加印五百份合作协议,对,A3纸,彩色封面,早上八点前送到许氏地产大厦前台。”
“另外,封面加一行字——‘共建湾区,共享繁荣’,用烫金的字,要亮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钱不是问题,让工人加个班,算双倍工钱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窗边,看着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像一把金色的剑,劈开了早晨的朦胧的夜幕。
晨光落在许氏地产的招牌上,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,让那几个字熠熠生辉。
他心里也知道,天明不会平静,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,未熄的野心还在燃烧,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,就像这黎明,总会如期而至。
而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起油锅,“滋啦”一声,混着油条的香气飘上来,竟让这剑拔弩张的前夜,生出些人间的暖意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