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盛夏的征途与救命的土豆(2/2)
果然,没等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,公社的张书记就带着两个干事进了村。消息传到黄云峰耳朵里时,他正帮饲养员铡草,手里的铡刀 “哐当” 一声落在地上。
孙国栋已经先一步在大队部候着了。张书记坐在炕沿上,手里夹着烟,脸色算不上好看,但也没到发怒的地步。见黄云峰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对面的板凳:“坐吧,黄云峰。”
“张书记,您找我?” 黄云峰坐下时,手都有些发僵。
“土豆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 张书记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烟圈,“有人反映,你是用大队的名义赊了牛,换了土豆?”
黄云峰刚要开口,孙国栋先接了话:“张书记,这事不怪云峰,是我的主意。当时村里实在揭不开锅了,我急得没办法,就让他托人去围场找亲戚借的土豆,牛是我让他先赊着,想着开春再还的。”
“你的主意?” 张书记瞥了孙国栋一眼,语气沉了些,“孙国栋,你是老支书了,不知道队里的耕牛不能随便动?不知道私下交易犯纪律?”
孙国栋垂着头,声音放低:“知道,可乡亲们快饿死了,我实在没法子……”
“没法子也不能破规矩!” 张书记把烟蒂摁在炕沿上,声音陡然提高了些,“现在全国都在抓‘投机倒把’,你这是往枪口上撞!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样,队里的规矩还怎么立?”
黄云峰猛地站起来:“张书记,您别骂支书,这事是我干的,要罚就罚我!卖牛的钱全买了土豆,一分没留,您可以问乡亲们!”
“问他们有什么用?” 张书记哼了一声,但语气里的火气却消了些,“我已经问过几个老人了,知道土豆都分下去了,你们没中饱私囊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看着两人紧绷的脸,语气缓和了些:“说实话,林家洼的难处,公社不是不知道。前阵子去求粮,我也在场,知道你们难。但规矩就是规矩,不能开这个头。”
按照当时的政策,只要没有谋取私利,且情节较轻,大多以批评教育为主。张书记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“孙国栋,” 他看向老支书,“你是领导,负主要责任。写份深刻检讨,在大队部的会上作个检查,给乡亲们提个醒,以后不许再犯。”
接着又转向黄云峰:“你身为村长也不能胆子太大,但得懂分寸。这次念你是为了救人才犯的错,就不处分你了,但必须跟着支书一起检讨,把问题说清楚。”
两人都愣住了,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孙国栋赶紧点头:“哎!谢谢张书记!我们马上写检讨,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张书记摆了摆手:“行了,检讨别写得太花哨,实事求是就行。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乡亲们安稳过年,别因为这事闹得人心惶惶。” 他站起身,又叮嘱了一句,“这事到此为止,以后谁也不许再提。”
送走张书记,孙国栋和黄云峰都松了口气,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浸湿了。
“真是万幸。” 孙国栋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张书记是个明事理的人,知道咱们的难处。”
黄云峰也笑了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:“还是支书您顶在前面,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当天下午,孙国栋就在大队部开了个短会。他没提 “赊牛换土豆” 的细节,只说自己 “领导不力,违反了队里的纪律”,作了番检讨。黄云峰也跟着认了错,说自己 “行事鲁莽”。乡亲们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,没人多问,这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了篇。
开春后,林家洼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黄云峰和孙国栋依旧管着村里的琐事,仿佛那场雪夜的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黄云峰偶尔摸到脖子上挂着的铜牛哨 —— 那是他换土豆时,牛贩子硬塞给他的念想 —— 才会想起孙国栋当时的话。他总觉得,那道被按下的伤疤,并没有真正愈合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十几年后,当 “文化大革命” 的风暴席卷全国,“踢开党委闹革命” 的口号响彻山村时,这道被遗忘的伤疤,会被人狠狠撕开,变成置他们于死地的 “罪证”。那些曾经被他救过的人,会在狂热的运动中,用最激烈的口号,将他和孙国栋推向深渊。
雪又开始下了,覆盖了林家洼的田野和屋顶。黄云峰望着漫天飞雪,突然打了个寒颤。他说不清这寒意是来自风雪,还是来自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