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青磷烟(2/2)
承煜不知何时醒了,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手指。孩子的手很暖,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,竟奇迹般让她心口的剧痛稍缓。
她侧过身,将孩子拢在怀里,哑声哼起一支江南小调。那是母亲在她儿时哄睡时常唱的,词句早已模糊,只剩温软的旋律。承煜在她怀中渐渐安静,重新睡去。
沈昭昭却睁着眼,听着船底水流声,一夜未眠。
龙门渡,寅时三刻。
货船悄悄靠上了西侧废码头。所谓码头,其实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半截塌陷的栈桥。赵猛带人先上岸探查,确认周遭无人后,才打出信号。
沈昭昭被搀扶下船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废码头后方是一片荒废的货仓,砖墙斑驳,长满枯藤。众人选了最靠里的一间仓房暂歇,赵猛派人在四周设下暗哨。
云袖生起一小堆火,烧化雪水,为沈昭昭清洗伤口。当布巾擦过肋下时,沈昭昭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完全变成墨绿色,细看之下,皮肉深处似有黑色根须在缓缓蠕动。
“娘娘,这……”云袖手在抖。
“剜掉。”沈昭昭声音平静,“全部。”
暗卫递过烧红的匕首。这一次,沈昭昭没要软木,她咬住自己的袖口,在剧痛袭来的瞬间,脑中闪过的是林铁山的脸。他醒来时,若看见她这副模样……
匕首切入皮肉,黑色根须如活物般蜷缩、挣扎,试图向更深处钻去。暗卫首领眼疾手快,用特制的银镊子夹住根须末端,一点点向外抽拽。每抽出一寸,沈昭昭身体便痉挛一下,额间冷汗如雨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刻钟。当最后一缕根须被拔出时,伤口涌出的血不再是墨绿,而是暗金中带着诡异的七彩光点——那是净莲花瓣药力残留的痕迹。
金疮药撒上,包扎妥当。沈昭昭几乎虚脱,靠在墙上喘息。
“娘娘,您必须休息。”云袖红着眼道。
沈昭昭却摇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珠。珠子此刻黯淡无光,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。
“它伤了本源。”她低声道,“需要水脉滋养。赵猛,带我去渡口主河道。”
“太危险了——”
“它若死了,我与昆仑的契约会反噬。”沈昭昭打断他,“而且……我需要它活着。”
至少,在回到京城前需要。
赵猛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末将陪您去。但只能停留半炷香。”
沈昭昭点头,在云袖搀扶下起身。走出仓房时,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曙光。废弃的货仓区死寂无人,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。
主码头在废码头以东一里处。两人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,悄悄靠近。远远便看见渡口停着几艘官船,船头插着户部漕运的旗子,甲板上有兵丁巡逻。但奇怪的是,那些兵丁个个神色紧张,不时看向下游方向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沈昭昭与赵猛伏在一堵矮墙后,观察片刻。
“不对劲。”赵猛低声道,“漕运兵丁不该这么紧张。而且……您看那艘最大的官船,吃水太浅,根本不像载了漕粮。”
沈昭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艘三层楼船确实可疑,甲板上堆着麻袋,但麻袋形状松散,不似实粮。更奇怪的是,船舱窗户全部用黑布蒙着,透不出一丝光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她喃喃。
话音刚落,下游方向传来了号角声。
不是军中号角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苍凉的声音,像是用巨兽角制成的号。声音穿透晨雾,在河面上回荡。
渡口所有官船同时有了动作。兵丁们迅速撤掉甲板上的伪装麻袋,露出窗户也纷纷推开,每一扇窗后都站着两名弓弩手,箭头全部指向河心。
他们在等一艘船。
或者说,在等一个人。
沈昭昭忽然明白了。青磷烟、河湾埋伏、龙门渡的伏兵……这一切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一个连环杀局。对方算准了她的路线,算准了她的疲惫,算准了她必须在龙门渡补给。
而此刻,号角声响起,意味着最终的那枚棋子,该入场了。
她握紧墨珠,掌心传来珠子微弱的脉动。它也在“听”那号角声,传出的意念里混杂着困惑与一丝……恐惧?
“我们回去。”沈昭昭当机立断。
但已经晚了。
渡口最高处的望楼上,一面赤金色的大旗缓缓升起。旗上绣的不是龙也不是凤,而是一轮吞噬火焰的黑色太阳——那是北狄国师萨满教的圣徽。
旗升起的瞬间,所有床弩与弓弩同时转向,不再对着河心,而是对准了废码头方向。
望楼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他披着缀满骨饰的黑袍,手中持着一根扭曲的权杖。权杖顶端,一颗拳头大小的墨绿色宝石在晨光中幽幽发亮。
那宝石的颜色,与沈昭昭伤口渗出的毒血,一模一样。
黑袍人举起权杖,声音通过某种秘法放大,如滚雷般碾过河面:
“昆仑的祭誓者——”
“交出净莲,奉上毒血。”
“国师可赐你……全尸。”
话音落下,权杖顶端的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墨绿光芒。那光芒照在沈昭昭身上时,她心口的噬心瓣如同被烈火灼烧,猛地收缩!
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,怀中的墨珠疯狂震颤,传出的不再是意念,而是尖锐的、濒死般的哀鸣。
它在恐惧。
恐惧那根权杖,恐惧那颗宝石。
更恐惧的是——沈昭昭抬起头,看向望楼上那个黑袍人——恐惧那个人的气息。
那气息,与她体内噬心瓣的根源,同出一源。
北狄国师……与昆仑墨髓污染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