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4章:黄河(2/2)
然后,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。
在距离大堤不过百十步的河滩地上,在那些尚未被抽水机完全覆盖的、地势更低洼、更潮湿的角落里,密密麻麻,杂乱无章地搭着数不清的窝棚。
这些窝棚,比北直隶矿工区的更加简陋,很多就是用几根树枝、几块破木板、几张漏风的草席,甚至是从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船板胡乱搭成,上面盖着破烂的油布、茅草,压着几块石头。
有些甚至连顶都没有,只是用草席围出个勉强能躺下人的空间。
时值寒冬,河滩上寒风凛冽,这些窝棚在风中瑟瑟发抖,如同狂风中的一片片枯叶。
窝棚之间,泥泞不堪,污水横流,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
一些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男女,在窝棚间麻木地走动,或蹲在门口,用捡来的树枝、枯草,试图点燃一点微弱的火苗,取暖,或者煮一点看不清内容物的糊状食物。
而在这些窝棚区旁边,就是一片片被平整过、挖掘了整齐沟渠、显然受到抽水机“恩泽”的土地。
地里已经看不到庄稼,但田埂规整,土壤颜色较深,显示着肥力。
地头插着崭新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济南府农业垦殖公司第三区”之类的字样。
一群穿着厚实棉袄、戴着皮帽、看起来像是管事或小地主模样的人,正陪着两个穿着体面、夹着皮包的人,在地里指指点点,丈量着什么。
几个衣衫单薄的农户,佝偻着腰,拘谨地站在一旁,听着那些人的谈论,脸上满是敬畏和忐忑。
“那些人。”
林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窝棚区。
“大部分是河对岸、或者上游发大水冲了田的,也有本地活不下去,把地‘典’出去,换点活命钱的。”
“他们的地,有的被水冲了,有的被‘垦殖公司’、‘农产社’用‘合理价钱’‘长期租赁’了,一租就是几十年,没了地,又没别的活路,只好在这河滩上搭个窝,给那些公司、或者附近的地主大户打短工,挣口吃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在地头丈量的人。
“那些夹皮包的,那是‘齐鲁垦殖’和‘丰年农产’的人,他们用很低的价钱,从官府或者原来的地主手里,把这些‘改良’好的地‘盘’下来,或者‘长期承包’。”
“然后,再招那些没了地的农户来种,管这叫‘新型农业产业工人’。”
“地租算是一次给了,不多,之后给工钱,按干的活计,种子、肥料、甚至喝的水,都得从公司买,年底收了粮,公司统一卖,赚了赔了,跟种地的没关系,只拿那点死工钱,天旱了,涝了,虫灾了,工钱还得扣。”
魏昶君的目光,缓缓扫过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窝棚,扫过那些眼神麻木的男女,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。
林昭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土地流转,是依照《田亩管理暂行条例》和新的《民间资本促进条例》,允许的。”
“雇佣关系,是‘双方自愿协商’的。”
“工钱标准,没有法定最低,只要‘约定’即可。”
“至于住河滩窝棚......那是他们‘自愿选择’的临时住所,官府没有义务提供住房,所有一切,都在新法令允许范围之内,甚至是被鼓励的‘灵活就业’和‘资源优化配置’。”
魏昶君不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轰鸣的抽水机,那整齐的田亩,那崭新的木牌,和那些衣着体面的人。
彼时,他面向着黄河,终于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