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交出兵权,便是人为刀俎,我鱼肉(2/2)
她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翻腾的冰冷风暴,拉着萧御,一同缓缓屈膝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妾(臣)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冰冷的圣旨被太监送到眼前。谢凤卿伸出双手,稳稳接过。那明黄的绢帛,此刻重逾千斤,散发着无形的寒意。
金殿的大门缓缓开启,雪后初晴的刺目光芒涌了进来。朝会结束,百官如同退潮般涌出,低声议论着今日这惊心动魄、一波三折的朝堂剧变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深深的不安。
谢凤卿搀扶着脸色苍白、肩头血迹仍在缓慢洇开的萧御,一步步走下那漫长的、染着点点猩红的汉白玉阶。寒风卷起残雪,吹拂着两人的衣袍。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卷冰冷的圣旨上,又仿佛穿透了它,看到了背后那张龙椅上冰冷算计的脸。
“凤玦郡主…三月大婚…”她低声呢喃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喜悦,只有属于战士的决绝与嘲讽,“萧睿…这糖衣炮弹,我接下了。只是不知…这三月之期,究竟是你的催命符,还是我的…登天梯?”
她抬起头,望向宫墙外铅灰色的天空,眼中火焰重燃。
镇北王府宽大而温暖的马车,隔绝了宫墙的森严与冬日的凛冽。厚重的锦帘垂下,车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,温暖如春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。
谢凤卿小心翼翼地将萧御安置在柔软的锦垫上,动作轻柔地解开他染血的玄青色朝服外袍。里衣已被肩胛下伤口的鲜血浸透了一大片,黏腻地贴在皮肉上,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。她取过早已备好的温水、药散和洁净布巾,动作熟练而专注地为他清洗、上药、包扎。整个过程,她抿着唇,一言不发,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心疼与冰冷的杀意交织。
萧御靠在软垫上,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,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,但那双桃花眼却依旧亮得惊人,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,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她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。
“嘶…轻点,娘子,为夫疼着呢。”他故意吸着气,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沙哑。
谢凤卿手下动作丝毫未停,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清凌凌的,仿佛能看透他强撑的伪装:“疼?方才挡簪子时,怎么不见你喊疼?”语气带着责备,却更藏着关切。
萧御低低地笑了起来,牵动了伤口,眉头微蹙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:“那老匹夫想伤你?也得先问问我的骨头答不答应。”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轻轻覆上谢凤卿忙碌的手背,指尖冰凉。“这点伤,换他一条命,值了。”
谢凤卿的手顿了顿,任由他握着,没有抽开。她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
阴影,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。沉默了片刻,她才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千斤重担的凝重:“萧睿这一手‘赐婚’……兵权,我们只剩下三个月了。”
她空着的左手,探入袖中,缓缓拿出了那半枚冰冷的青铜虎符。虎符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,泛着幽冷的光泽,上面的虎形纹路仿佛蛰伏的凶兽。“三个月交出兵权,便是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”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符冰冷的边缘,那寒意似乎能渗入骨髓。萧御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。他微微侧过头,靠近她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,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三个月?”
他低沉的嗓音如同醇酒,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,在温暖而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狭小空间里缓缓流淌,“那就……先抢他个洞房花烛夜?总不能辜负了陛下他老人家的一番美意吧?”那话语轻佻,眼神却锐利如刀锋,直直地望进谢凤卿的眼底,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讯息——
时间紧迫,必须行动!谢凤卿猛地抬眸,撞进他深邃的、燃烧着火焰的眼瞳中。刹那间,所有的凝重、冰冷的算计、如山般的压力,仿佛被这滚烫的火焰和近乎无赖的宣言冲散了一丝。她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,看着他肩头包裹的白布下隐隐透出的血色……
一丝极淡、却极其锐利的笑意,终于在她紧绷的唇角绽开,如同冰原上骤然绽放的火焰花。“好。”
她清晰地应道,一个字,重逾千钧。
随即,她反手紧紧握住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,力量坚定。“那就抢!用这三个月,抢他一个天翻地覆!”
马车在积雪渐融的宫道上辚辚前行,碾过残雪和冰凌,发出咯吱的声响,驶向那座名为“家”、实则暗流汹涌的镇北王府。巍峨的金銮殿在身后渐渐远去,巨大的阴影投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。
雪后初晴的阳光,带着一种清冷而锐利的明亮,斜斜地照射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洗礼的汉白玉阶上。
阶上,积雪已被清扫,露出光洁如镜的金砖。唯有点点刺目的猩红,如同烙印般凝固在冰冷的石阶上——那是萧御的血,是方才惊心动魄的见证。此刻,两行清晰的脚印,正印在这染血的石阶上,一路向下延伸。一行脚印深而稳,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,即便主人的肩头还带着伤,步伐却不见丝毫虚浮。
另一行脚印略浅,却同样坚定,每一步都紧紧相随,没有丝毫迟疑。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并行不悖,在光洁的阶面和刺目的血痕之间,清晰地勾勒出一条并肩向前的路径。
它们穿过空旷寂寒的广场,穿过巍峨宫门的巨大阴影,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——那片依旧被冬日寒意笼罩、却又孕育着未知风暴的天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