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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漆水幽冥 耀州瓷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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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弓箭手继续放箭!舵手撑住,追上去!”明军军官气得脸色铁青,连连怒吼。快船上的鼓声再次咚咚咚地急促敲响,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调整过来,弓箭手持续射击,舵手奋力操控,船只调整方向,紧追不舍。

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在狭窄曲折的漆水河上骤然展开!小舟轻便灵活,在石磐这位力量与技巧并重的巨汉操控下,于黑暗中险象环生的礁石丛间左冲右突,如同游鱼般滑溜。明军快船体积稍大,速度虽快,在湍急且多暗礁的河道中却显得有些笨拙,不时需要紧急规避险滩礁石,速度被大大拖慢,但船上的弓弩威胁极大,箭矢如同飞蝗般不断呼啸而来。

箭矢破空声、钉入船板的笃笃声、河水被箭矢激起的哗啦声、明军的呵斥声、鼓声、以及船底摩擦礁石的可怕刮擦声交织在一起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好几次,凌厉的箭矢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皮或衣角飞过,险之又险。阿娜尔被迫伏低在船底,心提到了嗓子眼,双手紧紧捂住嘴巴,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干扰了石磐和桑吉。影枭则伏在微微摇晃的船尾,身形稳如磐石,手中扣着数枚暗器,眼观六路,不时闪电般掷出,精准地凌空打偏那些射向要害或可能损坏船体的弩箭,金属交击的脆响声不时响起。

前方水声轰隆,变得异常喧哗,河道陡然变陡,出现一个不小的落差,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汹涌,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滚!

“抓紧了!要冲滩了!”石磐须发皆张,全力爆发,双臂肌肉虬结,大吼一声,操控着小舟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巨大的、如同水中恶兽般的河中卧石,小舟被汹涌的水流裹挟着,猛地冲下落差,如同巨石般重重砸在下游水面上,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船体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冰冷的河水瞬间大量灌涌进来!

而明军快船也追到了落差边缘,不得不谨慎减速,小心翼翼地寻找安全路径通过落差,眼睁睁看着那艘该死的小舟借着落差加速,如同脱缰野马般消失在前方河道拐弯处的浓雾之中。

“混账!废物!快追!绝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军官气得一拳狠狠砸在船帮帮之上,脸色铁青。

桑吉等人借着这短暂争取到的机会,拼命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将漫进船舱的冰冷河水舀出,同时石磐不顾一切地奋力撑篙,终于在下一段河道找到一处水势相对平缓隐蔽的河湾,岸边是茂密的灌木林和垂下的藤蔓。

“船要沉了!弃船!上岸!”影枭当机立断,语气斩钉截铁。

四人毫不犹豫,立刻跳下几乎半满的、冰冷刺骨的船舱,涉水爬上岸边泥泞的滩涂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深处,迅速消失在了浓雾与黑暗之中。那艘可怜的小乌篷船,在原地打了几个旋儿,缓缓沉入漆水河深沉的怀抱,只留下几个气泡浮上水面,旋即破灭。

他们在漆黑湿滑的山林中跌跌撞撞地跋涉了整整一日,依靠影枭出色的反追踪技巧和野外生存能力,多次故布疑阵,才最终确认彻底摆脱了追兵。根据影枭的判断和沿途稀少的地标,他们此时应该已经进入了耀州地界。耀州窑,天下闻名,其窑址便在州城附近。

为了避免再次暴露于城镇关卡,他们决定不再进入州城,而是由影枭带路,直奔城外的立地坡、上店村等耀州窑核心产区遗址。唐代至宋代是耀州窑的鼎盛时期,其烧造的刻花、印花青瓷技艺登峰造极,“巧如范金,精比琢玉”,被誉为“北派青瓷代表”。入元以后,虽因战乱和市场变化渐趋衰落,仍有不少窑口在坚持烧造,只是盛况不再,广阔的窑址区域内留下了大量废弃的窑炉、作坊、堆料场遗迹,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。

抵达立地坡附近时,已是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放眼望去,一片荒凉破败景象。丘陵沟壑之间,遍布着大大小小、早已废弃停火的馒头窑、马蹄窑遗址,它们如同大地皮肤上一个个被灼烧后凝固的巨大伤疤,沉默地耸立在暮色苍茫之中。地面上,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陶瓷碎片和窑具残骸——碗、盘、瓶、罐、壶、灯、枕…各种器形,应有尽有,大多呈耀州窑典型的青黄色、橄榄绿色,上面曾经精美的刻花、印花婴戏、缠枝牡丹、莲塘游鸭等纹路,已被无情岁月和厚厚泥土侵蚀得模糊不清。这是一片被烈火无数次洗礼过、又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土地,空气中,似乎依旧顽固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千年不散的烟火气、瓷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。

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完整、尚有穹顶遮蔽的废弃窑洞,决定在此过夜。窑洞内颇为宽敞阴暗,地上铺着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瓷片层和尘土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未烧成的变形泥坯和废弃的窑具(如支钉、垫饼、匣钵等),仿佛工匠只是暂时离去。

石磐在洞口和周围关键位置布置了简单的警戒机关,影枭外出巡查周边环境并寻找水源与可食用的野果。桑吉与阿娜尔则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块稍干净的地方,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和废弃的木质窑具残片,点燃了一小堆篝火。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,驱散着窑洞内浓重的阴冷、黑暗和霉味,也映照着四壁被千年烟火反复熏烤得黝黑发亮、甚至流淌下釉质般凝脂的窑壁,光影摇曳,仿佛那些逝去的火焰仍在墙壁上舞蹈。

夜色渐深,一轮冷月悬于中天,清辉遍洒,却难以温暖这片死寂的窑场。旷野的风穿过废弃窑场无数的破口缝隙,发出各种各样呜呜咽咽的、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怪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、诉说。阿娜尔靠着冰冷坚硬的窑壁,疲惫不堪地渐渐睡去。桑吉则盘膝坐在火堆旁,默默调息,守护着她,同时也警惕着外界。影枭和石磐轮流值守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约莫子夜时分,万籁俱寂,只有火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,一阵极其细微、却清晰可辨、富有节奏的声响,突然从地底深处、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“叩…叩叩…叩…”

像是有人用小小的锤子或石块,在轻轻地、固执地、有节奏地敲击着坚硬的物体。声音空洞而执着,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和百年的时光隔阂,直接响在人的耳边,敲在人的心上。

桑吉猛地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。几乎同时,外间的影枭和石磐也瞬间惊醒,闪电般握紧了随身的武器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。

“什么声音?”阿娜尔被这诡异的声响惊醒,恐惧地蜷缩起来,下意识地靠近桑吉,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
那敲击声开始变得密集、急促起来!不再是一个源头,而是无数个!从四面八方地底深处、甚至从那些堆积如山的瓷片堆下传来!嗒嗒嗒、叩叩叩…声音连成一片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工匠,正在这死寂的深夜,进行着永无止境的、绝望的劳作!

咔嚓…咔嚓…嚓啦啦…
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紧接着爆发!只见地面上、洞壁旁那些堆积的、破碎的瓷器残片,竟然开始自己剧烈地抖动起来!然后在一片令人牙酸的、尖锐的摩擦和碰撞声中,它们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、充满怨念的手牵引着,凌空飞起,互相碰撞、组合、拼接!

无数锋利、尖锐、带着破口的碎片,违背常理地组合成一个个扭曲、怪异、根本无法称之为完整“器物”或“生物”的恐怖形态——

有的像肢体残缺不全的人偶,拖着一条由破碎碗碟片组成的腿,踉跄前行;

有的像畸形的多足昆虫,全身布满尖刺般的瓶口和壶嘴,窸窣移动;

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由无数碎片胡乱聚合而成的、不断蠕动变化的、散发着死寂幽光的怪物!

这些由碎瓷强行拼接而成的“生命体”,通体散发着冰冷的、怨毒的幽光,碎片关节摩擦移动时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。

它们是这座辉煌千年瓷都阴影之下,被彻底遗忘和埋葬的失败者的集体怨念具现!千百年来,在这片土地上,有多少工匠的心血与梦想,只因火候稍偏半度、釉色稍欠纯正、胎体稍有微瑕、或是窑变未达预期,便被监工毫不留情地砸碎,废弃,丢弃在这片巨大的废料场上?他们的失望、不甘、愤怒、汗水、泪水乃至生命的消耗,早已深深地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片碎瓷!平日里深埋于地下,被阳气镇压。今夜,或许是因为桑吉怀中金佛那庞大生机与佛法能量的刺激,或许是因为阿娜尔身上未尽的诅咒引动了此地深沉的阴气,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的、庞大而沉重的怨念,终于冲破了时光的束缚,疯狂地附着于它们最终的造物,那些本应沉默的瓷器碎片之上,化为了这恐怖而悲哀的、充满破坏欲望的形态!

瓷傀们“感知”到了洞中活人那温暖的生命气息,那冰冷的、停滞的怨念瞬间找到了宣泄口!它们发出无声却震彻灵魂的尖啸,如同白色的碎瓷浪潮般,从四面八方,向着窑洞内篝火旁的四人蜂拥而来!碎片划破空气,带起阵阵尖锐的呼啸!

石磐挥舞起沉重的镔铁棍,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,棍风呼啸,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瓷傀砸得粉碎,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溅激射!但更多的瓷傀立刻毫无畏惧地涌上,它们没有生命,不知疼痛,无穷无尽,只要怨念不散,就能不断重组!

影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狭小的空间内闪动,短刃翻飞,化作道道寒光,精准无比地挑、点、削、斩,专门破坏那些组合瓷傀的关键连接点,让其瞬间散落一地。她的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,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个瓷傀解体。但碎片落地后,那无形的怨念之力又迅速将其拉起,再次组合起来,仿佛永无止境!

阿娜尔吓得花容失色,紧紧躲在桑吉身后,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。

桑吉面色凝重无比,眼神中充满了悲悯。他看得出,物理攻击只能暂时缓解,治标不治本,唯有从根本上超度这地底深处无尽的、属于创造者本身的悲怨执念,才能真正化解危机。而这些怨念,与战场杀伐的戾气、邪术诅咒的阴毒不同,它们源于对“创造完美”的极致追求与“毁灭失败”的残酷现实之间的巨大悖论,源于无数平凡工匠毕生的遗憾与不甘,更加深沉,更加悲凉,也更加顽固。

他向前一步,将阿娜尔完全护在身后,双手缓缓抬起,十指翻飞,结出了一个又一个繁复玄奥、蕴含无上佛力的密宗手印:施无畏印,予众生安宁,与愿印即满足众生所愿,降魔印则震慑外道, 最终双手上下相对,拇指轻触,定格于能令心专注一境、引发神通智慧的弥陀定印!

他口中诵念的,不再是金刚伏魔的刚猛剧烈真言,而是悠远、平和、充满无尽慈悲力的《往生咒》!

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,阿弥利都婆毗,阿弥利哆,悉耽婆毗…”

随着他那庄严慈悲的诵念声在窑洞中回荡,奇异的景象发生了。窑洞最深处,那些早已冰冷熄灭数百年的废弃窑炉,其黑沉沉、积满灰烬的炉膛深处,竟凭空亮起了一点微弱却纯粹的光芒!那光芒并非凡间火焰,而是呈现出一种纯净、温暖、神圣的金红色,仿佛佛教传说中的“往生净火”,能焚尽一切业障,接引亡灵前往西方极乐净土!

这火焰并非燃烧实物,而是被桑吉以无上佛法和大愿力,引动此地残留的、无数工匠对“窑火”与“烧造圆满”的强烈集体执念所显化!是专门为了焚尽业障、超度亡魂而生的慈悲之火!

金色的净火如同流淌的熔金,又如同拥有生命的温暖溪流,从废弃的窑炉中缓缓蔓延而出,流过地面,精准地迎向那些汹涌而来的、充满怨念的瓷傀浪潮。

火焰温柔地触及瓷傀,并未将其烧熔或摧毁,而是如同母亲拥抱孩子般,温暖地包裹住它们。那些扭曲的、充满破坏欲望的碎瓷组合体,在被这金色净火包裹的瞬间,竟然纷纷停止了狂暴的动作。碎片之间那股由怨念强行凝聚的无形连结之力,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般,悄然消散。

哗啦啦啦…

无数碎片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,纷纷扬扬地重新散落一地,恢复了它们作为死物的冰冷与沉默。而在每一堆散落的碎片之上,都隐约有一个模糊的、疲惫的、穿着古代工匠短褐服饰的透明虚影,缓缓浮现。他们不再是面目狰狞的怨灵,脸上带着茫然,随后是解脱与安宁。他们齐齐地对着桑吉的方向,缓缓躬身,深深一拜,仿佛在感谢这迟来了数百年的解脱。然后,这些虚影化作点点柔和的金色流光,如同归家的萤火虫,融入那流淌的往生净火之中,随之一起缓缓熄灭,最终消散于空中,归于净土。

地底那无尽的、令人心烦意乱、恐惧不安的敲击声,也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,减弱,最终彻底消失,回归了大地真正的沉默。

窑洞内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只有地上铺满的厚厚碎瓷片,在篝火照耀下反射着点点微光,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恐怖而诡异的一幕并非虚幻的噩梦。

篝火依旧噼啪作响,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四人惊魂未定、神色各异的脸庞。

桑吉缓缓收起手印,脸色有些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超度如此庞大、深沉且积累了数百年的集体怨念,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心力与修为的消耗,甚至比一场恶战更加疲惫。

“结…结束了吗?”阿娜尔颤声问道,手指依旧紧紧抓着桑吉的衣袖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桑吉点点头,目光扫过这片沉睡千年的窑址,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: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执念已消,苦难得脱,他们都往生极乐去了。”

影枭和石磐对视一眼,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对这位年轻僧人的由衷敬畏。他们深知,刚才的局面,绝非武力所能解决。

旷野的风依旧在呜咽吹拂,穿过废弃的窑场,但此刻听来,似乎少了几分怨怼与阴森,多了几分苍凉、空旷与最终的平静。这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,终于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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