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夜谈(2/2)
“任先生,老朽替咱村的老老少少,谢谢您。”
任弋连忙站起来扶住他:“您这是干什么?快坐下。”
里正被他按回椅子上,却还是不住地念叨:“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您这样的先生。不图名不图利,一心为咱村着想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任弋摆手,“咱们接着说正事。您刚才说的那些,回去可以跟村里的能人商量商量,看看谁愿意领头。周启那孩子脑子活,可以让他帮着合计。等有了章程,再拿来我看看。”
里正连连点头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里正碗里的茶也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却没有急着起身,而是换了一副神色。
那神色,比刚才汇报经济时更凝重。
“任先生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件事,老朽心里不踏实。”
任弋看着他。
“就是今晚的事。”里正朝院外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许昌那边的人,能摸到咱村来,那下次呢?再下次呢?老朽听一些县里的大官说,那位曹司空,手底下能人多了去了。这回没成,下回会不会派更多的人来?”
他顿了顿,皱纹里透着深深的忧虑:
“咱村现在,日子是好了。可树大招风啊。万一哪天又来一拨人,任先生您本事大,不怕,可村里那些老老小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任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这事我考虑过。”
里正看着他,等下文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任弋缓缓道,“可以在村里招一些年轻人,组一个……治安队伍。”
里正愣住了。
“治……治安队伍?”他脸色变了变,“任先生,这不就是……招兵吗?”
任弋笑了。
“您想多了。”他摇摇头,“县里的求盗、游徼、官卒、门侯,那是招兵吗?人家那是正经的官府差役,管的就是本地治安。”
里正张了张嘴,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咱村自己招人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任弋道,“咱村现在一百多户,五百多口人,夜里来个毛贼、来个强盗,全靠各家各户自己防着?咱们招十几个年轻人,晚上轮班巡逻,白天有空练练把式,真有事也能顶一阵。这叫‘村自为守’,各地都有这规矩。”
里正眉头皱着,还有些犹豫:
“可这……会不会僭越了县里的……”
“您放心。”任弋打断他,“前些日子我去县里拜访黄承彦老先生,跟他借了几本律法方面的书翻过。里头没有一条规定,说村子不能自己组织人手守夜巡逻的。咱们只要跟负责这片治安的亭长报备一声,他反而巴不得呢——有人帮他干活,他乐得清闲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这叫‘法无禁止即可为’。”
里正琢磨了一会儿,眉头渐渐松开。
“任先生这么说,老朽就放心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……这人选?怎么个招法?”
“您回去跟村里的年轻人说说,愿意来的,就报个名。挑那些身子骨硬朗、心眼正的。”任弋想了想,“白天该干嘛干嘛,晚上轮流值夜。至于兵器,今晚那些刺客留下的,挑一些顺手的留下用。还有霍去病那小子,他能耐大,让他抽空教教。”
里正连连点头,脸上的凝重慢慢化开,变成一种混合着感激和安心的神色。
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,茶碗里的薄荷茶早已喝尽。
里正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对着任弋郑重地拱了拱手:
“任先生,今晚叨扰了这么久,实在过意不去。您给老朽解了这么多惑,老朽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任弋连忙扶住他,“您别总这么客气。跟您说话,我也学到了不少。您对村里这些事,心里头有本账,比我清楚多了。”
里正被他扶着,眼眶有些发热,却只是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
门一开,月光洒进来。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是周启,正靠着墙根,手里举着火把。
看见门开了,他连忙站直了,叫了声“爷爷”,又对着任弋规规矩矩地叫了声“任先生”。
任弋愣了一下,随即板起脸:
“怎么到了也不进来?在外头站着干什么?”
周启挠了挠头,嘿嘿笑着:“怕……怕打扰任先生跟爷爷谈事情。”
“有啥打扰不打扰的。”任弋没好气道,“下次来了直接进来,喝杯茶再走。别在外头傻站着。”
“哎,哎!”周启连连点头,“知道了任先生。”
任弋摆摆手:“行了,快扶你爷爷回去,路上慢点。”
周启应了一声,扶着里正的手臂,慢慢朝村道那头走去。
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夜风里,隐隐约约飘来几句话——
“启儿啊,”是里正的声音,“记着任先生的话,好好学。这世上,只有知识……只有知识才是能改变一切的东西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,爷爷。”周启的声音带着点无奈,“您慢点,那边有水沟……对,往这边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任弋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点火光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刚才冲洗过的地方,还没完全散尽。
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骨头节咔吧响了几声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院里,去灶房打了盆水,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上干净衣服,走进卧房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发生了很多事。
但明天,太阳还会照常升起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