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“神仙老爷”(2/2)
“甜的!是真的!是能吃的!”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拉过身边还在发愣的妻子,声音激动得变了调,甚至带着点哭腔,“快!快喝!甜的!真的是甜的!是吃的!”
女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回过神来。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、哪怕只有一丝的生机,她不再犹豫,接过木盆,也顾不得温度(其实已温得刚好),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。那贪婪而急切的吞咽声,在寂静的路边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透着极致的饥饿。
他们的动静,很快惊动了周围的流民。
“仙水!他说是仙水!”“那两口子在吃!真的是吃的!”“甜的!我听见了,是甜的!”……流民们窃窃私语起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。一个个原本麻木的人,都挣扎着围拢过来,一双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夫妻手里的木盆,盯着他们吞咽时鼓动的喉咙。
孩子们被大人拽着,吮着干裂的手指,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,却不敢哭闹,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,眼巴巴地望着那盆能让人露出生机的糊糊。几个年纪大的老人,扶着身边的树干,艰难地站直身体,望着任弋的方向,浑浊的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。
不知是谁先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朝着任弋的方向“咚咚”磕头,额头很快沾上了泥土:“神仙……神仙老爷发发善心吧!我们也饿啊……好几天没见一粒粮了……快熬不住了……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“求求您了,给口吃的吧,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“神仙老爷救命啊……”“求您发发慈悲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,流民们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秆,纷纷跪倒在尘土里。他们朝着任弋磕头作揖,哀声乞求。有几人虚弱得连跪都跪不稳,直接瘫倒在地,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看着眼前跪倒一片、形同骷髅的人们,看着他们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渴求的光,任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再次深深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这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又一次抬起了手。
在周围流民骤然放大、充满惊恐与敬畏的瞳孔中,他身旁的空地上,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一个半人高、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陶缸!陶缸表面粗糙,带着烧制时的痕迹,稳稳地立在地上,散发着古朴的气息。
“神仙!真是神仙!”“显灵了!神仙显灵了!”惊呼声、更加响亮的磕头声瞬间响起,流民们的眼神从乞求变成了近乎狂热的敬畏与希望。有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看这“神迹”。
任弋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。他走到陶缸边,双手抓住缸沿。这缸是他以前在一处废弃的村落里收进空间的杂货之一,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。他微微用力,将沉重的陶缸拖到泉眼边。清澈的泉水汩汩流入缸中,很快就装了大半缸。
接着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如同变戏法一般,接连从“袖中”取出十几包同样的压缩饼干。每取出一包,流民们的惊呼就更响一分。他撕开包装,将里面压得坚实的块状物掰碎,一一投入水缸中。
然后,他找来一根更粗长的木棍,伸进缸中,用力地搅拌起来。水花飞溅,压缩饼干迅速溶解在水中。一缸清澈的泉水,渐渐变成了浓稠均匀的浅褐色糊粥。粮食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甜味,随着山风飘散开来,钻进每一个流民的鼻子里,勾动着他们最原始的生存欲望。
任弋搅拌的动作很用力,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一直搅拌到缸里的糊粥完全均匀,没有任何结块,才停下动作,将木棍搁在缸沿,直起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围拢的流民大声道:“都过来吧!用碗盛,一人先喝一碗!不许抢,都有!”
流民们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带着哭腔的欢呼。“谢神仙!”“谢谢神仙老爷!”他们挣扎着爬起来,或者互相搀扶着,取出随身携带的、各式各样破损残缺的碗、瓢、甚至半边葫芦。
虽然饿得极致,虽然渴望得发疯,但他们却异常安静地排起了队伍。队伍不算整齐,却没有一个人争抢。每个人都颤巍巍地走到大缸边,在盛那浓稠的糊粥前,都会朝着任弋,极其郑重地、用尽力气地磕一个头,低声道一句“谢神仙老爷救命”。
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,舀起一碗糊粥。那碗粥在他们手里,像是捧着绝世珍宝。他们慢慢退到一旁,也顾不得烫,贪婪而珍惜地小口吸吮起来。
滋滋的啜饮声、孩子满足的哼哼声、老人哽咽的叹息声,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与哀嚎。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上,暂时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和微弱的生机所取代。有的孩子喝着喝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灰土,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不远处,霍去病、诸葛亮、黄月英三人,不知何时也已下了车,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。
霍去病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,紧抿着嘴唇,眉头紧锁。
他看着那些如同骷髅般的流民,看着他们喝粥时的模样,握着车把的拳头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,眼神里满是不忍与愤怒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闷的难受。
诸葛亮羽扇垂在身侧,没有晃动。他望着任弋忙碌的背影,望着流民们佝偻的身影,眼神深邃复杂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或许是在感叹乱世的残酷,或许是在思索任弋的来历,又或许是在琢磨,如何才能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此苦难?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扇柄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
黄月英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。她不忍再看那些流民凄惨的模样,悄悄别过了头,用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。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轻声对身边的诸葛亮说:“夫君,这乱世……太苦了。”
诸葛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有说话,只是眼神更加深沉了。
任弋依旧站在那口巨大的粥缸旁,看着流民们一个个盛粥、退开、进食。山风吹动他的衣角,将他额角的汗珠吹干。他脸上的神情在暮色中有些模糊,看不真切是悲是喜。只有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融入了渐起的晚风里,飘向远方漆黑的山林。
暮色渐渐浓了,夕阳彻底沉入了山后。林间的风变得更凉,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粥香,也吹不散流民们脸上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