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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雪岭棺引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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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七年腊月,小兴安岭最深处。

红旗林场的木头房子被大雪埋了半截,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,刚升起来就被白毛风吹散了。张立军踩着齐膝深的雪从工棚出来,撒尿都得找个背风的地儿,那尿柱子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溜子。他来这儿插队整三个月,上海来的知青,原本该去北大荒农场的,不知怎的调剂到了这深山老林里的伐木场。

“立军!猫屋里烤火去,别在外头冻成冰棍子!”老吴头隔着窗户喊,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,只映出个模糊的人影。

张立军系好裤腰带,小跑着回了工棚。一推门,热气混着脚臭、烟味和炖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里七八个汉子围着铁皮炉子,有的在补棉手套,有的在磨斧头,还有的叼着烟袋锅子扯闲篇儿。

“刚说到哪儿了?”说话的是赵大膀子,林场里力气最大的伐木工,一脸络腮胡子上沾着冰碴子。

“说老李头去年冬天那档子事儿。”王瘸子往炉子里添了块劈柴,火星子噼啪爆开。

张立军挤到炉子边,伸手烤火。老吴头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,他没吱声接过来。这老头儿快六十了,在林场干了三十年,大伙都叫他“老山狗”——意思是山里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。可他话少,常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旱烟,眼睛眯缝着看人,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骨头。

“老李头那天也是赶上下白毛风,”赵大膀子压低声音,工棚外风声正紧,呜呜地像有女人哭,“他去三号沟检查伐区,眼瞅着天变了就想往回赶。结果你们猜怎么着?迷路了!那雪大的,三尺外连自己手指头都看不见。”

张立军啜了口粥,耳朵竖起来。他原本不信这些山野怪谈,可这三个月在林子里钻,亲眼见过不少解释不清的事儿——比如明明做了标记的树,第二天怎么也找不到;比如夜里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,打着手电筒去看却什么都没有。

“老李头说,他那时候腿都冻木了,心想这回肯定交代了。正绝望呢,忽然看见雪幕里头有个黑影。”赵大膀子顿了顿,环视一圈,确保所有人都在听,“是一口棺材!乌漆嘛黑的棺材,在雪地上滑着走,一点儿声没有。”

工棚里静下来,只有炉火噼啪和风声。

“老李头知道‘棺引路’的规矩,跟着走,不能回头。他就跟着那棺材,深一脚浅一脚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你们猜怎么着?棺材把他领到林场后山那条小道上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老李头顺着道往下走,半个钟头就回了工棚。”

王瘸子插嘴:“可我听说,老李头回来后大病一场,开春就申请调走了?”

赵大膀子摆摆手:“那是后话。关键是他活下来了!咱们这深山老林,迷路就是死。白毛风一来,零下四十度,任你是铁打的汉子,两个钟头就冻硬了。所以老辈人说,那棺材是山神爷可怜迷路的人,派出来引路的。”

“但有一样,”蹲在角落的老吴头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绝对不能回头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老吴头磕了磕烟袋锅子,慢条斯理地装上新烟叶:“你回头,就不是看路了,是看劫。看见了不该看的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
“啥代价?”张立军忍不住问。

老吴头划着火柴,橘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:“那得看‘它’想要啥。”

炉火突然爆了个大火星子,众人都吓了一跳。张立军笑了:“都是迷信吧?可能就是老李头冻糊涂了产生的幻觉。”

老吴头抬眼看他,那眼神让张立军心里一紧。“年轻人,山里的事儿,宁可信其有。”说完这话,他又缩回阴影里,吧嗒吧嗒抽起烟来,再不言语。

那天晚上,张立军躺在通铺上,听着工友们鼾声四起,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。他想起白天赵大膀子讲的故事,心里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慢慢褪去。在这苍茫无边的老林子里,在动辄封山半年的隆冬,人实在太渺小了。他翻了个身,闻见枕头上浸透的木头味、汗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说不清的陈旧气味。

腊月十八那天,场里组织突击伐木,要赶在年前再出一批木材。张立军跟着小队进了六号沟,那是片从未采伐过的原始林。红松笔直参天,树冠在高处交织成网,筛下的阳光都是零碎的。锯树声、喊号子声、树木倒下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
中午休息时,张立军坐在树墩子上啃窝头,忽然看见林子里有东西一闪——是只狍子,左后腿一瘸一拐的,毛上沾着暗红的血,看来是被什么野兽伤了。

“看啥呢?”赵大膀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“哟,受伤的狍子。这要逮着,晚上能加餐。”

狍子似乎察觉到危险,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钻。张立军也不知哪来的冲动,抓起靠在树上的斧头就追了上去。他在上海弄堂里长大,从没打过猎,只觉得那狍子可怜,想看看能不能救。

“立军!别往深处去!”赵大膀子在后面喊。

可张立军已经追出去了。狍子虽然受伤,但在林子里灵活得很,总在他快要追上时又拉开距离。不知不觉,他已经追出去两三里地,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,地上积雪越来越厚。

等他终于意识到该往回走时,抬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周围全是差不多的红松、白桦,他来时做的标记一个也找不到了。更要命的是,天阴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树梢,风开始变急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。

张立军深吸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记得老吴头教过,迷路时要顺着下坡走,溪流总会把人带出去。他选了个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。可走了半个多钟头,不仅没找到路,反而进了片完全陌生的林子。这里的树长得奇形怪状,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无数挣扎的手臂。

风越来越大,卷起的雪粉打在脸上生疼。真正的白毛风来了——这是小兴安岭冬季最可怕的天气,狂风卷着雪粒水平飞舞,天地间一片混沌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张立军眯着眼,勉强辨认方向,但很快就彻底迷失了。他靠在一棵树上喘气,棉袄早就被雪浸透,沉甸甸地挂在身上。手指脚趾开始失去知觉,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
完了,他想。要死在这儿了。

他想起工友们说过,冻死的人最后会觉得热,会自己脱光衣服。他现在就有点这种感觉,明明是零下三四十度,却觉得胸口发烫。他又坚持着走了一段,直到腿完全抬不动,一头栽进雪窝子里。

不能睡,睡了就醒不过来了。他拼命掐自己的大腿,可是连疼痛都感觉不到。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,他看见了——

雪幕深处,一个黑影。

起初他以为是树,可那黑影在移动,平稳地、无声地滑过雪地。张立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眯着眼看去。风稍歇的刹那,他看清了:那是一口棺材。漆黑的棺材,没有抬棺的人,没有绳索牵引,就那么自己在雪地上滑行,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很快又被风雪掩埋。

棺引路。

赵大膀子的故事瞬间涌入脑海。张立军的心脏狂跳起来,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。他盯着那口棺材,它似乎没有远离的意思,就在他前方三十米左右,若隐若现。

跟,还是不跟?

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,是濒死前的大脑欺骗。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张立军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,踉跄着朝棺材的方向走去。那棺材像是知道他跟着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始终在视线边缘。
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时间在暴风雪中失去了意义。棺材领着他穿行在林间,走的全然不是路,有时直接从倒木下穿过,有时贴着陡峭的山坡滑行。张立军机械地跟着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回头,不能回头,不能回头。

风声里开始夹杂别的声音。

起初像是树枝折断的脆响,接着像是脚步声,踏在积雪上的嘎吱声。张立军告诉自己,是风声,都是风声。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亦步亦趋。

然后他听见了叹息。

一声悠长的、疲惫的叹息,几乎就贴在他后颈。那气息是冰凉的,带着一股子陈年朽木和冻土的味道。

张立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口黑棺材,它还在滑行,速度似乎慢了些。身后的叹息又响起来,这次更近了,他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棉袄领子。

不能回头。不能回头。

可是恐惧压倒了一切。在那声叹息第三次响起,几乎就在耳畔时,张立军再也控制不住,猛地扭过头去——

他看见了。

棺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,棺盖开了一道缝,也就两指宽。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是粘稠发黑的血水,在白雪上晕开一团污渍。一只覆盖着霜花、指节扭曲的枯手正从缝隙中缓缓伸出,手背上布满青黑色的冻疮和裂口,指甲又长又黄,抠在棺木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
张立军想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跑,腿却像钉在地上。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长,手腕,小臂,肘部……棺盖的缝隙在扩大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股更浓的腐臭和寒气扑面而来。

然后他看见缝隙里有一双眼睛。

没有眼白,全是漆黑的,却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张立军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来时,他躺在林场卫生所的炕上,身上盖着三床棉被。赵大膀子、王瘸子,还有老吴头都围在旁边。

“醒了醒了!”赵大膀子大声说,“你小子命真大!搜救队在山路口发现的你,再晚半个钟头,指定冻成冰雕了。”

张立军想说话,喉咙干得冒烟。老吴头端来一碗温水,扶他慢慢喝下。喝水的间隙,张立军瞥见老吴头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庆幸,而是深深的忧虑。

“我……我怎么回来的?”张立军哑着嗓子问。

“你自己走回来的啊,”王瘸子说,“倒在进山的那条小路口。怪了,六号沟离那儿少说十里地,还隔着两座山梁,白毛风天你怎么走过来的?”

张立军闭上眼,棺材、黑血、枯手的画面又涌上来。他打了个寒颤,没敢说实话,只含糊说记不清了。

养了三天,张立军能下地了。场里给他放了一星期假,让他在工棚休息。可就是从那天起,怪事开始了。

第一次是三天后,他去仓库领劳保用品。仓库在林场边缘,后面就是黑压压的林子。他抱着新领的棉手套往回走,无意间朝林子里瞥了一眼,浑身血液都凉了——在林深处,两棵大红松之间,那口黑棺材静静地立着。不是平放,而是竖着,倚在树干上。棺盖紧闭,但表面似乎有什么深色的液体在缓缓流淌。

张立军手里的手套掉在雪地上。他揉揉眼,再仔细看,棺材不见了,只有两棵普通的松树。

第二次是一个星期后,他跟着小队去二号沟伐木。休息时,他蹲在溪边凿冰取水,一抬头,看见对岸的林子里,那棺材在树影间一闪而过。这次更近了,离他不到五十米。他清楚地看见棺盖上有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个倒着的“福”字。

“你们……看见了吗?”他颤声问旁边的工友。

“看见啥?”赵大膀子抻着脖子看,“啥也没有啊。立军,你是不是还没好利索?”

第三次,棺材出现在工棚窗外。

那是深夜,张立军被尿憋醒,迷迷糊糊起身。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,炉火已经快熄了,只有微弱的红光。他正要下炕,忽然看见窗外有个黑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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