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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冻河遗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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辽西平原的腊月,天地像一块冻透了的铁,硬邦邦,冷冰冰。平原上那条叫柳树沟的辽河支流,早早就封了冻,冰面厚得能跑马车。一年里最冷的三九天,夜长得没边没沿,太阳下午三点就没了精神,月亮惨白着脸挂在东天,照得冰河幽幽发亮。

猎户老石住在离河二里地的土坯房里,屋里唯一的暖源是那盘烧着秸秆的土炕。他四十出头,看着却像五十好几,脸上沟壑纵横,都是风霜刻的。炕上躺着十岁的儿子石娃,盖着两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,人瘦得脱了相,嘴唇青紫,呼吸又浅又急。

村里的老郎中摇着头走了,说是“寒症”,邪乎得很,吃多少药都像往冰窟窿里扔石子儿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老石把能卖的都卖了——那张陪了他半辈子的弓,两张狐狸皮,连媳妇生前留下的一对银耳坠也换了药钱。可石娃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凉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一点点抽走了热气。

腊月十七那晚,石娃烧得说明话,小手抓着老石的衣角,迷迷糊糊喊娘。老石蹲在炕沿边,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,胸口像压了块河底的巨石。他想起村里老人提过的传说——冻河遗灯。

“三九寒天,夜最深的时候,冰层底下会浮起一盏盏绿幽幽的河灯。”隔壁王老汉曾经一边抽旱烟一边说,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平原,“都说那是河神老爷放出来的引子,捞着灯的人,能许一个愿,河神老爷帮你圆了。”

“那不要代价?”年轻时的老石问过。

王老汉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在油灯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:“要,怎么不要?河灯许愿,以命换念。代价是啥,谁也说不准,可能是你的寿数,可能是你亲人的命,也可能是……比死还难受的东西。这百八十年,敢去捞灯的人,十个有九个没回来,回来的那个,也疯疯癫癫说不清话。”

老石当时听得脊背发凉,觉得那不过是老人编来吓唬孩子的故事。可现在,看着石娃越来越微弱的气息,那传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
腊月十八,石娃咳出了带冰碴的血丝。

老石用破棉袄裹紧儿子,坐在炕上直到天黑透。窗外北风鬼哭狼嚎地刮,卷起平原上的雪沫子,打得窗纸哗啦啦响。他想起石娃娘,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女人,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冬夜里走的,肺痨。她闭眼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把娃带大,好好活。”

“好好活。”老石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,眼泪砸在补丁裤子上,迅速冻成了冰珠。

腊月十九,三九的第三天。老石给石娃喂了最后一点米汤,孩子咽下去就吐了出来,混着暗红的血。老石用袖子擦干净儿子的嘴角,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柄生锈的柴刀,又翻出一捆麻绳,再带上一只破碗——那是石娃娘当年陪嫁带来的,缺了个口,但她一直舍不得扔。

傍晚时分,他去了趟王老汉家。

“你要去?”王老汉听他说完,旱烟杆子掉在了地上,“你疯了!那是要命的事!”

“石娃快没命了。”老石说,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河冰。

王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从炕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:“这是朱砂,我爹留下的,说能辟邪。你……揣怀里吧。记住,不管冰下浮起啥,别贪心,只捞一盏。还有,千万不能回头看,走出冰面之前,一步都不能回。”

老石接过朱砂,揣进贴身的衣兜。那点温热的触感很快就被严寒吞噬了。

子时,一天里最阴最冷的时辰。

老石背着麻绳和柴刀,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柳树沟。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,平原上只有雪地反着一点惨淡的光。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,呼气瞬间结成白霜,挂在眉毛胡茬上。

河面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。走近了才看清,冰层并非完全平整,有些地方拱起,有些地方凹陷,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老石在冰面上站定,脚下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,那是冰层在重压下细微的变形声。

他按照王老汉说的,在冰面中央选了个位置,跪下,用柴刀背敲了三下冰面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声音沉闷,传出去很远,又被风声吞没。

老石屏住呼吸等待。起初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在耳边呼啸,冰面下隐约传来河水流动的低鸣——封冻的河并非死水,深处仍有暗流。他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膝盖冻得没了知觉,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柴刀。

就在他快要放弃时,冰层下忽然亮起了一点绿光。

那光幽幽的,像夏日坟地里的磷火,又比磷火更沉,更粘稠。它从冰层深处浮上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是一盏灯。莲花形状,像是纸糊的,又像是冰雕的,灯芯处燃着一簇绿色的火苗,不摇不晃,就那么静静地烧着。

紧接着,第二盏、第三盏……数十盏绿色的河灯从冰下各处浮起,将整片冰河照得绿莹莹一片。光线透过厚厚的冰层折射上来,扭曲变形,映得老石的脸也泛着诡异的青色。

老石想起了传说:只能捞一盏。

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灯,它就在他脚下三尺深的冰层里悬浮着,灯身上似乎有字,看不真切。老石深吸一口气,举起柴刀,用尽全身力气砍向冰面。

“砰!”冰屑四溅。

三九的冰硬如铁石,一刀下去只留下个白印。老石发了狠,一刀接一刀地砍,虎口震裂了,血滴在冰面上,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珠子。砍了二十几下,冰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。

他换了个角度继续砍,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冰,挂在睫毛上。不知道砍了多久,冰坑终于有了半尺深,而那盏河灯,已经近在咫尺,几乎贴在冰层底下了。

老石趴下,伸手去够。手指穿过冰坑,触到刺骨的河水——冰层到底还是没凿透。他咬了咬牙,将整条手臂都伸了进去。河水冷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,皮肤瞬间失去知觉。他的手指在冰层下摸索,终于碰到了那盏灯。

触感很奇怪,既不像纸也不像冰,而是温热的,有弹性,像……皮肤。

老石打了个寒颤,但没松手。他用力一拽,河灯被他从冰层下扯了出来,带起一蓬冰冷的水花。灯一出水,周围的绿光瞬间暗了下去,其他河灯像受惊的鱼群,迅速沉入黑暗深处,消失不见。

老石瘫坐在冰面上,大口喘气,白雾在绿莹莹的灯光里翻滚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灯。

的确是莲花形状,材质却难以形容,半透明,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灯芯那簇绿火还在烧,但此刻看起来小了许多,像风中残烛。更诡异的是,灯身上没有字,却映出了一张脸——一张老石刻骨铭心的脸。

是石娃娘。

眉眼,嘴角的细纹,甚至左颊那颗淡淡的痣,都一模一样。那张脸在灯面上微微晃动,像是沉在水底,又像是隔着层薄雾。

“石哥……”一个声音响起来,轻柔,温婉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老石浑身一颤,几乎握不住灯:“秀英?是你吗?”

“是我。”灯里的面容露出微笑,那笑容让老石眼眶发热,“石娃病了,我知道。我能救他。”

“怎么救?”老石急切地问,声音都在发抖。

“把灯带回家,放在炕头。”秀英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,“每晚子时,喂它一碗你的血,连喂七七四十九天。四十九天后,石娃的病就好了。”

老石愣住了:“血?”

“至亲的血,才能解至亲的病。”秀英的眼神温柔而哀伤,“石哥,你信我吗?我是石娃的娘,我能害他吗?”

老石看着灯里那张熟悉的脸,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。他重重点头:“我信!我信!”

“那就快回去吧,天快亮了。”秀英的脸渐渐淡去,最后只剩那簇绿火在灯芯处跳动,“记住,每晚子时,一碗血,不能多,不能少,不能断。还有,别让任何人看见这灯。”

老石脱下外衣,把河灯仔细裹好,揣进怀里。说来也怪,那灯明明刚从冰河里捞出来,却一点都不冷,反而散发着微微的暖意,透过棉衣传到胸口。

他站起身,按王老汉说的,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走。身后冰河寂静无声,只有风声。走出一段距离后,他忽然听到冰层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冰面。老石脚步一顿,想起王老汉的嘱咐,咬着牙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
回到土坯房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老石先去看石娃,孩子还在昏睡,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。他松了口气,将裹着河灯的衣服放在炕头,自己坐在炕沿上发愣。

窗纸透进晨光时,老石才如梦初醒。他找了块红布,把河灯盖起来,放在炕头柜子上,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供奉。做完这些,他生火熬了点小米粥,一勺勺喂给石娃。孩子咽下去了,没吐。

老石心里一热,觉得有希望了。

那天白天,石娃醒了一次,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老石一会儿,虚弱地叫了声“爹”,又睡了过去。老石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,眼眶发酸。他掀开红布一角看了眼河灯,绿火静静地烧着,灯身温润如常。

第一个晚上,子时。

老石用石娃娘留下的破碗,盛了小半碗清水,又用柴刀在左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。血滴进碗里,在清水中晕开,像一朵朵诡异的花。他割得不深,但血还是流了不少,碗底渐渐积起一层暗红。

等血差不多了,他撒了点灶灰止血,用破布条草草包扎,然后端着碗走到河灯前。

掀开红布,绿火似乎跳了一下。

老石将血碗凑近灯芯,刚要倒,灯身忽然一颤,那簇绿火猛地蹿高,形成一个旋涡。碗里的血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,投入火焰之中。血滴在绿火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,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。
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。血被吸干后,绿火恢复了平静,只是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分。老石端着空碗愣了好一会儿,才把红布重新盖好。

那一夜,他睡得不安稳,梦里全是冰河,绿光,和秀英在水底朝他招手的样子。

第二天,石娃的脸色好了一些,青紫褪去,转为苍白。老石高兴坏了,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,蒸了蛋羹喂儿子。石娃吃下半碗,虽然还是没精神,但至少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了。

老石趁儿子醒着,试探着问:“娃,昨晚上睡得咋样?有没有做啥梦?”

石娃摇摇头,声音细弱:“就梦见娘了……娘在河里洗衣服,叫我别去水边。”

老石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笑着摸摸儿子的头:“梦都是反的,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石每晚子时准时喂血。他的左手腕上添了七道疤,一道叠一道,旧的还没长好,新的又割开。失血让他头晕眼花,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但他看着石娃慢慢好起来,觉得一切都值。

石娃能在炕上坐一整天了,偶尔还能下地走几步,虽然脚步虚浮。他开始有食欲,想吃东西,老石就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都拿出来,变着法儿给儿子做吃的。邻居们看见石娃好转,都说是老天开眼,老石只是笑笑,什么也没说。

但家里开始不对劲了。

先是气味。土坯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味,像暴雨过后河滩上的味道,混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。老石起初以为是开春河化冻带来的,可这才腊月底,河还封得死死的。

然后是水汽。墙上开始出现潮湿的痕迹,炕席底下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,晾在屋里的衣服好几天都干不透。老石以为是烧炕太旺,减少了秸秆,可潮湿依旧。

最怪的是声音。

每到后半夜,老石总能听到一种细微的“咔嚓咔嚓”声,像是冰面开裂,又像是……指甲在挠刮什么硬物。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有时从墙角传来,有时像是从地下。他举着油灯找过几次,什么也没发现。

腊月二十八那晚,老石喂完血后实在太累,靠在炕头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半夜被一阵“滴滴答答”的水声惊醒,睁眼一看,炕头柜子上,盖着河灯的红布正往下滴水,一滴,两滴,落在泥地上,积起一小滩水渍。

老石掀开红布,河灯好好的,灯身干燥,绿火如常。可红布确实湿透了,摸上去冰冷粘滑,像从河里刚捞起来。

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。

正月初五,老石去王老汉家拜年——其实是想打听打听。他旁敲侧击地问起冻河遗灯的传说,有没有人真的许愿成功过。

王老汉抽着旱烟,浑浊的眼睛盯着炉火:“有,咋没有。我太爷那辈,村里有个媳妇难产,男人去捞了灯,孩子保住了,可那男人后来跳了河,捞上来时,肚子里全是水草,肺里却一点水都没有,你说怪不怪?”

老石手一抖,茶水洒了出来。

“还有更邪乎的。”王老汉压低声音,“我爹说他小时候,村里闹饥荒,有人去捞灯许愿要粮食。第二天,河面上漂来好几袋苞米,可捞上来一看,苞米粒里都长着眼珠子,一眨一眨的……”

老石听不下去了,起身告辞。走出王老汉家时,听见老头在身后嘟囔:“石啊,有些东西,碰不得。碰了,就甩不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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