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老黑山林场(1/2)
一九九八年的冬天,长白山脚下的老黑山林场,雪下得邪性,铺天盖地,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捂死。碗口粗的松树枝子都被压得嘎吱作响,时不时“咔嚓”一声,断裂下来,砸起一团雪雾。李大山踩着没膝深的雪,朝着楞场走,毡嘎达早就湿透了,寒气顺着脚底板一股股地往上窜。他惦记着昨天放倒的那几棵大红松,得赶紧归拢出来,赶在下一场大雪前运下山。就在清理一棵老槐树根旁的积雪时,他瞥见了那个树洞,以及树洞里那样绝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——一把半掩在枯叶和雪沫子里的梳子。
李大山停下手里的洋镐,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。那老槐树长得邪乎,树干歪歪扭扭,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,树洞藏在根须盘绕的地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蹲下身,戴着狗皮手套的手扒拉开上面的雪沫子和枯树皮,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是柄桦木梳,梳背雕着细碎的缠枝纹,摸上去滑溜溜的,不像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的物件。他把梳子捏起来,指尖能感觉到木头的温润,可再一细看,梳齿缝里卡着些深褐色的东西,像是干了的泥,又比泥更暗沉,指甲刮了刮,竟嵌得紧实,刮不下来。
“怪事儿。”李大山嘀咕了一句。老黑山林场这地方,除了林场的工人和偶尔来拉货的车老板,平时连个外人影都见不着,谁会把这么精致的梳子丢在老槐树下?再说这桦木梳一看就不是便宜货,梳背的花纹刻得细致,不像供销社里卖的那些粗制滥造的塑料梳。他把梳子揣进棉袄内兜,贴身放着,想着等回工棚了再仔细瞧瞧,说不定是哪个女同志不小心丢的,要是能找到主儿,也算是积个德。
归拢大红松的活儿干到日头偏西才完。李大山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工棚走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,风裹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,他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,遮住半张脸。工棚建在林场半山腰,是几间并排的木屋,墙缝里塞着旧棉絮,屋顶铺着油毡纸,被雪压得往下塌了一块。老远就看见工棚烟囱里冒着黑烟,不用想,肯定是老张在烧炉子。
一掀工棚的棉门帘,一股混着煤烟、酸菜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张正坐在炕沿上搓草绳,见李大山进来,抬了抬头:“咋才回来?我还以为你被雪埋在楞场了呢。”
“别提了,那几棵松树枝子多,清理半天。”李大山脱了毡嘎达,鞋底子上的雪一化,地上立刻积了一滩水。他走到炉子边,把冻得硬邦邦的手凑过去烤,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,偶尔“噼啪”炸出个火星子。锅里炖着酸菜炖粉条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儿飘满了整个工棚。
“你兜里揣啥了?鼓鼓囊囊的。”老张眼尖,瞥见李大山内兜的凸起。
李大山这才想起那把梳子,伸手掏了出来。昏黄的煤油灯底下,桦木梳的纹理看得更清楚了,梳背的缠枝纹像是活过来似的,顺着木头的纹路蜿蜒。老张凑过来看,皱了皱眉:“这玩意儿咋来的?老黑山林场还有人用这讲究东西?”
“在老槐树根的树洞里捡的。”李大山把梳子递过去,“你看这梳齿缝里的东西,像不像血?”
老张接过来,用拇指蹭了蹭,眉头皱得更紧:“不像啊,血干了也没这么黑……再说这味儿,你闻闻。”
李大山凑过去一闻,心里咯噔一下。之前在雪地里没太注意,这会儿在暖和的工棚里,梳子上的味儿慢慢散了出来——不是木头的清香,也不是泥土的腥气,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儿,混着旧木头的腐朽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,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,慢慢变质的味道。
“邪性。”老张把梳子丢回给李大山,“扔了吧,这荒山野岭的,捡着啥不好捡把梳子,别是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李大山没说话,把梳子放在炕边的小桌上。他不是个迷信的人,在林场干了快二十年,啥大风大浪没见过?雪地里遇到过熊瞎子,伐树时差点被倒下来的树砸着,也没见他怕过。可这把梳子,不知怎的,攥在手里总觉得心里发毛,像是有啥东西跟着似的。
当晚,两人就着酸菜炖粉条喝了点高粱酒,老张早早地就上炕睡了,呼噜声打得震天响。李大山坐在炕边,借着煤油灯的光又看了看那把梳子。梳齿缝里的深褐色污渍在灯光下泛着暗光,怪味儿比白天更明显了。他找了块布,蘸了点热水,想把那些污渍擦干净,可不管怎么擦,那污渍就像长在木头里似的,一点都没掉。
“算了,明天再说。”李大山把布扔到盆里,吹灭了煤油灯,上炕躺下。工棚外的风雪还在刮,呜呜的声音像哭,又像笑,顺着墙缝往屋里钻。他裹紧了被子,可总觉得浑身不自在,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大山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,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音——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在用梳子梳头。
李大山一下子醒了,竖起耳朵听。工棚里静得很,只有老张的呼噜声,还有外面风雪的声音。那“沙沙”声没了,像是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。
“肯定是太累了。”他揉了揉眼睛,心里安慰自己。可躺下没一会儿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——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这次听得更清楚了,就在屋里,好像离他不远,就在炕边的小桌旁。李大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猛地坐起来,摸黑去摸放在炕边的洋镐。可刚摸到洋镐的木柄,那声音又停了。
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,往小桌那边看。小桌上空荡荡的,只有那把桦木梳静静地躺在那儿,在雪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难道是老鼠?”李大山嘀咕着,可老鼠也发不出这么有规律的“沙沙”声啊。他下了炕,拿着洋镐在屋里转了一圈,床底下、炉子边、桌子底下,都看了遍,啥都没有。
回到炕上,李大山再也睡不着了。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,耳朵竖得老高,生怕再听到那声音。可那声音像是跟他躲猫猫似的,再也没响过。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,梦里全是“沙沙”的梳头声,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背对着他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。
第二天一早,李大山醒的时候,老张已经起来烧炉子了。他揉了揉发沉的脑袋,昨晚没睡好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老张看他脸色不好,问:“咋了?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,总觉得屋里有动静。”李大山没说梳头声的事,怕老张笑话他胆小。
“能有啥动静?除了风雪就是老鼠。”老张把锅里的粥盛出来,“快吃吧,今天还得去楞场,听说场长要过来检查。”
李大山拿起筷子,可心里总惦记着昨晚的声音。他看向小桌上的梳子,那梳子还是那样,静静地躺在那儿,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。
吃过早饭,两人就往楞场去。雪比昨天更大了,走在雪地里,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。李大山走在前面,脑子里却总想着那把梳子,还有昨晚的梳头声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昨天在老槐树下捡梳子的时候,不小心招惹了啥东西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两人坐在雪地里吃干粮。老张啃着馒头,忽然说:“大山,你昨天捡的那把梳子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你还记得前几年,老王家的小子在山里捡了个玉镯子,后来咋样了?”
李大山当然记得。前几年,林场有个叫王小二的年轻工人,在山里捡了个玉镯子,戴在手上舍不得摘。没过多久,王小二就开始说胡话,晚上总说有人跟他说话,后来还差点跳崖,最后还是他家里人找了个懂行的,把玉镯子扔了,才算好过来。
“你别瞎想,那都是巧合。”李大山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更发毛了。
“巧合?”老张哼了一声,“老黑山林场这地方,邪乎事儿多了去了。那老槐树,我听老场长说,都有上百年的树龄了,以前还是个乱葬岗,说不定那梳子就是哪个死人的陪葬品。”
李大山没接话,心里却打定主意,等晚上回去,就把那把梳子扔了。
可晚上回到工棚,李大山看着那把梳子,又犹豫了。他总觉得,这梳子背后肯定有啥故事,就这么扔了,心里不踏实。再说,他活了四十多年,还从没怕过啥东西,要是因为一把梳子就退缩了,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?
“再留一晚,明天再说。”李大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,把梳子又放回了小桌上。
那晚,李大山没敢睡得太沉。他睁着眼睛,盯着小桌的方向,手里紧紧攥着被子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熟悉的“沙沙”声又响起来了——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这次的声音比昨晚更清晰,更慢,像是就在他耳边。李大山的心脏“砰砰”地跳,他猛地转头,看向小桌。借着窗外的雪光,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,站在小桌旁。
那是个女人的背影,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,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。她手里拿着那把桦木梳,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,“沙沙”的声音就是从她手里传出来的。
李大山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;他想动,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炕上,动弹不得。
那个女人就那样背对着他,慢慢地梳着头发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。李大山盯着她的背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是谁?她为什么会在这里?
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女人停了下来,慢慢地转过身。李大山的心跳得更快了,他想看清她的脸,可不管怎么看,她的脸都像是被一层雾笼罩着,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她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然后,那个女人的身影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。“沙沙”的梳头声也停了,工棚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老张的呼噜声和外面的风雪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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