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血色皮影戏(1/2)
靠山屯这地方,是被老天爷扔在东北极寒角落里的一块硬骨头。自打入了秋,风雪就没断过,鹅毛似的雪片子扯着嗓子往人脸上抽,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,连只飞鸟都难进来。屯子四周的山像蹲在那儿的老妖精,黑黢黢的轮廓在风雪里若隐若现,风刮过树梢的声音,夜里听着就跟哭丧似的,呜呜咽咽能渗到骨头缝里去。
屯子里最扎眼的,是村东头那座老戏台。木头架子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,红漆早就褪成了灰粉色,戏台檐角挂着的灯笼,布面都冻硬了,里面点着的油灯一照,影子投在雪地上,歪歪扭扭的像个要扑人的怪物。这戏台是福顺戏班的根,可如今这根,早就快烂透了。
福顺戏班的班主叫秦老栓,不是屯里土生土长的,三十多年前跟着师父逃荒过来,就扎在了这儿。如今师父早没了,戏班也败了,拢共就剩五个人——秦老栓,唱花脸的老赵,敲锣的王三,还有两个年轻的,一个是老赵的徒弟狗剩,另一个就是小栓子。小栓子不是秦老栓的亲儿子,是十年前雪灾里捡的孤儿,眉眼亮堂,嗓子也脆,秦老栓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了他,盼着这孩子能把福顺戏班的招牌再撑起来。
这年冬天冷得邪乎,屯子里的人都缩在炕头猫冬,谁也没心思看戏。眼瞅着米缸见了底,秦老栓急得满嘴燎泡,直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屯西头的大户张老爷差人来传话,说要请戏班去家里唱三天,给老母亲冲喜,酬劳给得厚道,还管饭。秦老栓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票子,手指头都攥得发白,当即拍板:“唱!就唱咱的压箱戏《冤鬼诉》。”
《冤鬼诉》这出戏,在福顺戏班传了多少代,没人说得清。讲的是一个姑娘被恶绅害死,魂魄附在皮影上,夜里出来诉冤的故事。戏里最核心的物件,就是那尊祖传的“冤鬼”皮影。这皮影比别的皮影都沉,皮子不知道是用啥做的,摸上去又凉又硬,颜色是深褐色的,像浸过血的木头。皮影的脸雕得极细,眉梢耷拉着,眼窝深陷,嘴角撇出一抹似哭非哭的弧度,灯一照,影子投在幕布上,活脱脱一个真鬼。
小栓子第一次见这皮影的时候,才刚到秦老栓腰那么高。他伸手去碰,被秦老栓一把打了回来,秦老栓的脸在油灯下绷得紧紧的:“这皮影碰不得,唱的时候再拿出来,平时都得锁在樟木匣子里。”那时候小栓子只当是师父护着宝贝,直到他开始学唱《冤鬼诉》,才知道这皮影有多邪性。
张老爷家的戏台搭在院子里,用帆布围了三面挡风。演出的头天晚上,风雪小了点,可寒气还是跟针似的往骨头里钻。戏班的人都裹着厚棉袄,手脚还是冻得发僵。小栓子唱的是被害死的姑娘的兄长,负责引“冤鬼”出场;秦老栓则在幕布后操控那尊“冤鬼”皮影,老赵和王三在一旁伴奏。
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幕布上的光影也跟着晃。小栓子亮开嗓子唱:“冤魂泣血在三更,盼得青天把冤平——”他的声音清亮,穿透了院中的风雪。就在这时,幕布后的秦老栓忽然皱了皱眉。他的手指扣着皮影的操纵杆,按照熟得不能再熟的套路拉动,可指尖传来的力道却不对。那皮影的胳膊,本该只抬到胸口,却莫名地多甩了半圈,动作比他的手势快了一瞬,就像有自己的心思似的。
秦老栓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自己冻僵了手没知觉,赶紧攥了攥拳头,哈了口热气。可接下来,更诡异的事儿发生了。“冤鬼”皮影在幕布上跪下身诉冤,按照戏词,它该用袖子捂着脸哭,可秦老栓明明没动操纵杆,那皮影的袖子却自己抖了抖,像是真的在抹眼泪。油灯的光刚好打在皮影的脸上,秦老栓瞥见它的眼窝处,似乎比平时更黑了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,正盯着自己看。
“秦叔,咋了?”幕布后传来小栓子的声音,他刚唱完一段,回头看见秦老栓脸色发白,手都在抖。秦老栓赶紧定了定神,把皮影往身后藏了藏:“没啥,手冻麻了。接着唱,别出错。”小栓子哦了一声,转回头去,可他没看见,秦老栓盯着那尊皮影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——刚才皮影的嘴角,好像往上咧了咧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这一晚的演出,秦老栓全程提心吊胆。那皮影的动作时不时就“出格”,一会儿脚多挪一步,一会儿头多转一下,都只是微妙的一点,台下的观众没察觉,可他这个操控者,却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甚至觉得,手里的皮影越来越沉,像是在吸他的力气,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,冻得他骨头缝都疼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,张老爷家的人都睡熟了,院子里只剩戏班几个人收拾东西。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脸上冰凉。小栓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给秦老栓递了个热乎的烤红薯:“秦叔,今天唱得真痛快,你看张老爷家的老太太,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。”他的脸上沾着点没卸干净的油彩,眼睛亮得像星星,一点都没察觉秦老栓的异样。
秦老栓接过烤红薯,暖意顺着手心蔓延开,可心里的寒意却更重了。他摸了摸小栓子的头:“累了吧?回去赶紧睡,明儿还得接着唱。”小栓子点点头,又跑去帮老赵搬锣鼓了。秦老栓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刚才幕布上的皮影——那皮影的身形,好像比以前更清晰了些,不再是模糊的一团影子。
回到戏班的破院子,其他人都累得倒头就睡,秦老栓却抱着装皮影的樟木匣子,坐在炕沿上没动。他点了盏油灯,把匣子打开,那尊“冤鬼”皮影静静地躺在里面,还是那副似哭非哭的模样。秦老栓伸出粗糙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皮影的袖子——就在这时,他的指尖顿住了。
皮影的袖口处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秦老栓心里一紧,赶紧把油灯凑过去。那东西是湿的,黏糊糊的,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气。他用袖口蹭了蹭,想把那东西擦掉,可不管他怎么蹭,那暗红色的印记都纹丝不动,反倒像是渗进了皮影的皮子里面,越来越清晰。
这不是油彩,也不是灰尘。秦老栓的心跳得像擂鼓,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脑子里——这是血。新鲜的血。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,风雪正拍打着窗纸,发出沙沙的声响,院子里的戏台在黑暗中,像个蛰伏的怪兽。谁的血?这皮影怎么会沾上血?
那一晚,秦老栓抱着樟木匣子坐了一夜。油灯燃尽了,屋里陷入一片漆黑,他就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风雪声,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。那尊皮影在匣子里,像是有了呼吸,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冰冷,诡异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恶意。
第二天一早,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老赵。他喊小栓子起来练嗓子,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,跑到小栓子的屋门口一推,门是虚掩着的。屋里的炕是凉的,铺盖叠得整整齐齐,可小栓子人却不见了。“小栓子!小栓子!”老赵的喊声惊动了所有人,秦老栓冲出屋的时候,鞋都没穿好,脚踩在雪地上,冻得钻心疼。
戏班的人把整个靠山屯都翻遍了,张老爷也派了家丁帮忙搜寻,可小栓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雪地上只有他昨天晚上回屋时的脚印,到了屋门口就断了,像是被风雪凭空抹去了。小栓子是个机灵的孩子,从来不会乱跑,更不会在这么冷的天里不打招呼就离开。
“是不是被狼叼走了?”王三哆哆嗦嗦地说,屯子附近有狼出没,以前也出过牲畜被叼走的事儿。老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放屁!狼叼走能一点动静没有?小栓子喊一声咱都能听见!”秦老栓没说话,他的目光落在了院角的樟木匣子上,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搜寻到傍晚,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,脸上满是绝望。张老爷的家丁也撤了,临走前说,这么大的雪,人要是真走丢了,恐怕凶多吉少。秦老栓独自走回屋,关上房门,从樟木匣子里拿出那尊“冤鬼”皮影。油灯的光再次照亮皮影,这一次,秦老栓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皮影的轮廓,变了。
以前的“冤鬼”皮影,身形是模糊的,看不出具体的高矮胖瘦,可现在,它的轮廓分明起来,肩膀的宽窄,腰身的粗细,甚至连头上的发式,都和小栓子一模一样。秦老栓颤抖着伸出手,比了比皮影的高度,刚好到他的腰——那是小栓子的身高。他又看向皮影的脸,眉梢的弧度,嘴角的线条,都在不知不觉中,变成了小栓子的模样,只是脸色依旧是深褐色的,眼窝深陷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小栓子……”秦老栓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他猛地把皮影扔在炕上,后退了两步,撞在桌角上,疼得他直咧嘴,可他一点都没察觉。这不是巧合,绝对不是。皮影上的血,失踪的小栓子,变了模样的皮影……这些线索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答案。
“秦叔,你咋了?”门外传来老赵的声音,他听见屋里的动静,担心秦老栓出事。秦老栓赶紧把皮影塞回樟木匣子,锁上,才打开门。老赵看见他脸色惨白,眼睛里布满血丝,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咋了?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秦老栓摆摆手,示意老赵进屋,然后关上了门。他压低声音,把昨晚皮影沾血和今天皮影变样的事儿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赵。老赵越听脸色越白,最后猛地一拍大腿:“邪性!这皮影太邪性了!我爹以前跟我说过,咱福顺戏班的老皮影有‘灵性’,可没说过是这么个灵性法啊!”
“我得去问问老马头。”秦老栓突然说。老马头是靠山屯最老的人,活了快九十岁,屯子里的事儿,就没有他不知道的。秦老栓小时候听师父说过,老马头的爹,以前跟福顺戏班的老班主是拜把子兄弟,说不定知道这皮影的来历。
老马头的家在屯子最西头,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房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眼看就要压塌了。秦老栓和老赵踩着没过膝盖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门口,敲了半天门,才听见屋里传来老马头浑浊的声音:“谁啊?这么晚了。”
“马大爷,是我,秦老栓。”秦老栓喊道。屋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,门吱呀一声开了,老马头披着一件破棉袄,站在门口,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:“啥事儿?小栓子找到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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