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海上贸易催生海商家族,泉州蒲氏初露头角(1/1)
永徽二十六年的深秋,当洛阳城开始飘落第一片梧桐黄叶时,数千里之外的东南海滨泉州港,却正是一年中最繁忙、最富有生机的时节。这里的风,似乎永远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,混合着香料、茶叶、漆器、以及各种海外奇珍的复杂味道,终日不绝。港内桅杆如林,帆影蔽日,既有帝国水师的巡逻舰船那醒目的玄色旗帜,更多则是各色商船、渔船的杂色帆篷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脚夫们喊着号子,将一箱箱、一捆捆的货物从船上卸下,或从岸上装船。穿着不同服饰、操着各种口音乃至异国语言的商人、水手、牙人穿梭其间,讨价还价声、招呼吆喝声、乃至偶尔的争吵声,汇成了一曲永不停歇的港口交响乐。
在这片喧嚣与财富的海洋中,“蒲记”的旗号,正悄然变得日益显眼。蒲记的主人,姓蒲名开宗,今年四十有五,是泉州本地土生土长的海商。其家族据说早在前朝便已开始涉足近海贸易,到了蒲开宗祖父那一辈,已能组织小型船队往来于岭南、闽浙与流求(台湾)之间,贩运些土产、瓷器、布匹。到了蒲开宗父亲手中,趁着世祖、仁宗朝海禁松弛、鼓励商舶的东风,开始尝试更远的航线,南下与南海诸蕃进行贸易,家境逐渐殷实。
而真正让蒲家完成质变,在泉州海商中崭露头角的,正是蒲开宗。此人自幼在码头和商船边长大,不仅精通水性、熟悉海路,更难得的是头脑活络,胆大心细,且极善交际。他二十出头便接手部分家族生意,数年间,不仅巩固了父辈的南海航线,更将触角延伸到了更远的“珊瑚洲”一带新发现的岛屿,甚至与一些来自更西面(可能经由印度、东南亚中转)的“大食”(阿拉伯)商人建立了初步联系,开始涉足利润更丰厚的香料、宝石、犀角、象牙等奢侈品的转口贸易。
此刻,蒲开宗正站在自家新建不久、位于泉州港最繁华地段的“蒲氏货栈”二楼临窗的房间里。这货栈规模颇大,前面是铺面,陈列着来自天竺的胡椒、南洋的丁香、珊瑚洲的珍珠、江南的丝绸、景德镇的青白瓷,后面是巨大的仓库,楼上则是账房和蒲开宗处理要务的地方。房间布置不算奢华,但用料扎实,窗明几净,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请人绘制的、不断补充修订的“南海诸蕃海路草图”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港口、航线、风向洋流以及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。
他身着细葛布长衫,外罩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,面容被海风和日头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风浪与算计,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。他手里拿着的,不是账本,而是一份刚刚由伙计送来的、盖着泉州“市舶司”关防的文书副本。市舶司是朝廷设在重要港口管理海外贸易、征收关税的机构。文书内容是核准蒲记船队明年春季前往“占城”(今越南中部)、“真腊”(今柬埔寨)以及“渤泥”(今文莱一带)贸易的“公凭”(许可证),并附带了最新的关税税率和禁运物品清单(主要是铜钱、兵器和某些重要书籍)。
“东家,”账房先生,一位精瘦的老者,在一旁低声禀报,“按市舶司核定的船货价值预估,明年春这趟若是顺利,往返毛利应在两万贯上下。但如今南海航线上,除了咱们,福州林氏、广州陈家的船队也都在扩增,听说林家今年新造了两艘两千料的大海船,专走三佛齐(今苏门答腊巨港)一线。竞争是越来越激烈了。”
蒲开宗将文书轻轻放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港口中正在装卸货物的一艘属于林家的高大福船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“竞争怕什么?海上的生意,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林家船大,走的是老路,求的是稳。我们蒲记,船未必最大,但路子要活。”他转过身,对账房道:“林家的长处,是资本厚,船大抗风浪,适合大宗货物。我们的长处,是消息灵,胆子大,敢去别人不太敢去或觉得利薄的新地方。珊瑚洲那边的珍珠、玳瑁、稀有香料,这两年不就是我们探出来的路子?还有,跟那些大食胡商的关系,也得维系好,他们手里有从极西之地来的玻璃器、织金锦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药材,在洛阳、长安可是抢手货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墙上的海图:“明年春这趟,占城、真腊是常例,渤泥那边可以多加些本钱。我听说,再往南,过了渤泥,还有一些大岛,土人称之为‘爪哇’‘苏禄’,物产更是丰饶,只是航路更险,蕃情未明。或许……再过一两年,我们该去探一探了。”
账房先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东家,那也太远太险了!听闻那边海况复杂,飓风频繁,生番凶悍,且远离朝廷水师巡弋范围……”
“风险大,利也大。”蒲开宗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世祖皇帝有言‘富贵险中求’,朝廷这些年为何不断派水师南下勘探,设立珊瑚洲都督府?不就是为了拓海疆、通贸易、扬国威?咱们跟着朝廷的水路走,总不会错得太远。朝廷要的是疆土和威望,咱们要的是真金白银,各取所需。再说了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我前些日子通过市舶司的刘押司(低级官员)隐约听说,朝廷有意在泉州、广州试点,遴选几家信誉好、船队稳的海商,给予一些便利,甚至可能协助其建造更坚固的远洋海船,以官督商办的形式,进一步开拓南海,乃至探索更东、更西的海路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”
账房先生眼睛一亮:“若真有此事,以东家您这些年在市舶司打下的关系和咱们蒲记的信誉,或许能争上一争!”
蒲开宗点点头,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:“所以,明年的生意,不仅要做好,更要做得漂亮。账目要清晰,关税要足额及时,船上规矩要严,绝不许水手在蕃邦惹是生非。我们要让市舶司,乃至可能关注此事的朝廷大员看看,蒲记不仅会赚钱,更懂规矩,能成事。”
他并非空想。这些年来,蒲开宗深谙与官府打交道之道。他按时足额缴纳关税,从未偷漏;每逢朝廷水师船队需要引水、补给或临时征用民船,他总是积极协助,甚至主动减免费用;对于市舶司的官员,他保持应有的尊重和适当的往来(年节送礼合乎规矩,绝不越线行贿);他还曾出资修缮过泉州港部分破损的码头和灯塔。这些举动,使蒲家在官府眼中,留下了“诚信守法、乐助公益”的印象,与那些唯利是图、甚至偶尔走私违禁品的海商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几天后,蒲开宗亲自前往市舶司衙门,拜会那位与他相熟的刘押司,除了办理明年春航的具体手续,也委婉地打听了一下关于朝廷可能扶持大海商的风声。刘押司言语谨慎,但也暗示确有其事,朝廷枢密院和户部正在商议,可能由市舶总司(设在杭州)统筹,选拔的标准除了财力、船队规模,更看重商号信誉、航海经验以及与官府的合作记录。
得到这个模糊但指向明确的信息,蒲开宗心中更有了底。回到货栈,他召来船队的几位老舵工和管事,开始详细筹划明年的航行。不仅要考虑货物搭配、航线选择、季风利用,还要加强水手操练、制定更严格的船规,甚至开始物色更好的木材和船匠,为未来可能建造更大的海船做准备。
夕阳西下,将泉州港染成一片金红色。蒲开宗独自站在货栈顶层的露台上,望着归航的渔船和依旧忙碌的码头,心中豪情与压力并存。海风拂面,带来远洋的气息。他知道,自己家族的命运,已经紧紧系在了这浩瀚无垠的蓝色疆域之上。帝国的海疆正在扩张,海上的财富神话正在被不断书写。他,蒲开宗,不仅要做一个成功的逐利者,更渴望能成为这股时代浪潮中,被官方认可、甚至倚重的弄潮儿。蒲氏的旗帜,或许将来有一天,不仅能飘扬在南海诸蕃的港口,还能指向更遥远、更未知的东方大洋或西方世界。这梦想很大,风险也极高,但生于这个海风涤荡的时代,又有何不敢想、不敢为呢?泉州港的灯火次第亮起,与天上的星斗交相辉映,仿佛在默默见证又一个海商家族的崛起,见证帝国商业血脉向海洋深处的又一次有力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