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景和帝遵循遗诏,薄葬太上皇于寿春(2/2)
这一跪,像是触动了什么。道路两侧的百姓,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。他们中,有曾在袁术治下分得田地的农民,有因朝廷政策而得以读书的寒门子弟,有在南北大运河上讨生活的船工,也有在洛阳城里经营着小本生意的商贩。
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指挥,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念,却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更加震撼。
袁谦勒住马,回头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了皇祖父常说的那句话:“百姓心里有杆秤。”
灵车沿着官道向南,渡黄河,过许昌,一路向寿春行去。沿途经过的州县,果然没有铺设御道,没有封锁道路。但每当灵车经过城镇时,总能看到街边肃立的百姓,看到商铺门前悬挂的素幡,看到孩童手中捧着的野菊花。
十月初三,灵车抵达寿春。
这座淮南古城,迎来了它最尊贵也最熟悉的儿子。寿春城外的官道两侧,早早便挤满了人——这次,是真的倾城而出。从七八十岁的老人,到三四岁的孩童,几乎整个寿春城的百姓都来了。
他们中许多人都记得,几十年前,那个年轻的袁家公子如何在这里起兵,如何整顿吏治,如何兴建水利,如何让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重新焕发生机。后来他当了皇帝,去了洛阳,但寿春始终是他的“龙兴之地”,始终享受着特殊的恩惠——减税、兴学、修路、治水……
“回来了,公子回来了……”一个百岁老人被儿孙搀扶着,颤巍巍地说。他口中的“公子”,还是几十年前的称呼。
灵车驶入寿春城,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。经过当年袁术起兵的校场,经过他最早设立的官署,经过那株据说被他亲手种下的老槐树……最后,驶向城北的袁氏祖陵。
陵园早已修建完毕,确实如袁耀旨意中所说,规模不大。背靠小山,面朝淮水,四周松柏环绕。陵墓的主体已经封土,旁边留着一个墓穴——那是为袁术的皇后、袁耀的生母预留的位置。如今,这对分离了数十年的夫妻,终于要合葬一处了。
下葬仪式简单而庄重。
没有繁复的礼仪,没有冗长的祭文。袁谦代表皇室,率众人在墓前跪拜、上香、献酒。然后,工匠们将灵柩小心地安放入墓穴,封上石门,覆土掩埋。
当最后一抔土撒上时,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雨。细雨如丝,轻轻洒在新建的坟茔上,洒在周围的松柏上,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“皇祖父曾说过,他最喜欢寿春的雨。”袁谦站在坟前,轻声对随行的官员们说,“他说这雨软绵绵的,不像北方的雨那么冷硬。如今他长眠于此,四季有雨相伴,想来……也是如愿了。”
仪式结束后,袁谦没有立即离开。他在陵园旁的草庐中住了三日,每日清晨到墓前静坐,午后则在寿春城里走走看看。他去看袁术当年居住过的老宅——如今已改成了一座小小的纪念馆;去看最早兴办的官学——如今已是淮南最有名的书院;去看淮河大堤——那道袁术亲自督建、保护了寿春城数十年的水利工程。
第三日傍晚,袁谦登上寿春城楼。
夕阳西下,淮水滔滔。这座古城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祥和,炊烟袅袅,街市井然。他忽然想起皇祖父在《治国箴言》中写的一句话:“为君者,不求万世颂扬,但求离任之时,百姓能说一句‘那几年日子还算好过’,足矣。”
“皇祖父,”袁谦望着远方的淮水,轻声自语,“寿春的百姓,何止是说‘还算好过’。他们是真的念着您的好。”
十月初七,袁谦启程返回洛阳。
临行前,他去了一趟陵园,在墓前磕了三个头。起身时,他注意到坟头已经长出了一些细嫩的草芽——秋天将尽,这些草芽却倔强地破土而出,绿意盎然。
“皇祖父,孙儿要回洛阳了。”他对着坟墓说,“您放心,父亲、孙儿,还有孙儿的子孙,都会记住您的教诲。这盛世,会绵长的。”
风吹过松柏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回应。
回程的路上,袁谦没有乘坐马车,而是选择了骑马。他想好好看看这片皇祖父深爱的土地。途经一处村庄时,他看到几个孩童在村口玩耍,嘴里哼着一首童谣:
“袁公子,起寿春;平乱世,安万民;修运河,通南北;减赋税,仓廪实;七十载,太平年;魂归处,淮水边……”
童谣稚嫩,曲调简单,却让袁谦瞬间湿了眼眶。
他知道,从今以后,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在史官的笔墨之外,在官方的记载之外,会流传着无数关于武始皇帝的传说。那些传说或许会被添油加醋,或许会被神化夸张,但核心不会变——那是一个从寿春走出去的公子,如何开创了一个盛世的故事。
而那个故事的主人公,此刻已长眠在淮水之畔,听着涛声,沐着细雨,真正地“叶落归根”了。
十月中旬,袁谦回到洛阳。
景和帝袁耀在病榻上听完了孙儿的详细汇报。当听到寿春百姓自发迎灵、听到孩童传唱的童谣时,这位皇帝沉默良久,最终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如此,父皇是真的可以安息了。”他说着,眼角有泪滑落,但嘴角却带着笑,“谦儿,你知道吗?朕现在忽然觉得,父皇选择薄葬寿春,或许不只是为了节俭,也不只是为了落叶归根。”
“那还是为了什么?”袁谦问。
袁耀望向窗外,秋日阳光正好:“他是想用最后的离开方式,再给后世之君、给天下人上一课——什么才是真正的‘不朽’。”
陵墓会风化,碑文会漫漶,但百姓口耳相传的感念,却会像淮水一样,奔流不息。
而这,或许才是袁术这位重生者、开国皇帝,留给这个时代最深远的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