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最坏的消息(2/2)
“告诉她?”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地反问道,“告诉她,又能有什么用呢?”
“是让她现在就哭死过去,还是让她发了疯一样跑去公社闹?那样除了把她自己也搭进去,还能改变什么?”
“该想的办法,我都想了。该求的人,我也求了。现在……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掺和的事了。这是天要下雨,是山要塌方,谁也挡不住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东头的泥泞小路,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。
“让她……再安安生生地过完今天吧。至少,还能多瞒她一天,让她心里……还能多存一天的念想。”
“明天……等明天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,我再去……我亲自去跟她说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言语。
老两口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就这么在凛冽的寒风中,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风,越来越大了。
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中疯狂地摇曳、挣扎,发出“呜呜”的悲鸣,像是在为那个即将破碎的家庭,提前奏响了哀乐。
…………
沈凌峰无比怀念前世华夏那四通八达的铁路运输系统。
不管是夕发朝至的特快,还是风驰电掣的动车与高铁,都以其惊人的准点率,将“时间”这个概念精准地锚定在了每一个旅客的行程表上。
可在这个年代,他所乘坐的这几次绿皮火车,就没一次不晚点的。
就像一头年迈而固执的老牛,走走停停,随心所欲,将所有人的归心似箭都研磨成了无可奈何的焦躁。
车轮与铁轨最后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长音,这趟南下的列车,终于在晚了三个多小时后,疲惫地停靠在了马呗镇的站台上。
下午一点多,本该是冬日里午后最慵懒的时刻,可当沈凌峰单肩背着帆布挎包,随着人流走出那座略显陈旧的火车站时,一股异样的喧嚣与躁动便扑面而来。
只见火车站前的广场和马路上,乌泱泱地聚集了一大群人,黑压压的一片,几乎将本就不宽阔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缓慢地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移动。空气中,回荡着铜锣刺耳的敲击声,以及一些人声嘶力竭的高呼口号的声音。
“打倒投机倒把分子!”
“坚决拥护公社的英明决定!”
“挖社会主义墙角,死路一条!”
这场景,这口号,让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两天前在餐车里听到的那番对话,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那股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,在这一刻,变得无比真切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心念电转之间,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心。
“扑棱棱——”
麻雀振翅而起,轻盈地飞上高空。
通过麻雀的眼睛,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清晰立体起来。
那缓慢移动的人潮中央,是两辆破旧的牛车。
牛车上没有装载货物,而是各瘫坐着两个面如死灰、神情呆滞的男人。
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着。每个人的胸前,都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黑字木牌。
木牌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——“投机倒把坏分子”。
沈凌峰的目光,如同一支利箭,瞬间锁定在了第一辆牛车上。
那个蜷缩在角落,低着头,让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影……
尽管只剩下一个熟悉的轮廓,尽管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削憔悴了太多,但沈凌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那是他的三师兄,孙阿四!
这一刻,沈凌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通过麻雀的视角观察着每一个细节。
两辆牛车,四名犯人。
每辆牛车的周围,都跟着三四个挎着步枪、神情严肃的武装部民兵。他们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,那黑洞洞的枪口本身,就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威权。
人群虽然拥挤,但都下意识地与牛车保持着一小段距离,没有人敢真正靠近。
他们的脸上,挂着各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麻木,有好奇,有畏惧,当然,也有那种被煽动起来的、自以为是的“正义”的狂热。
这不像是简单的游街示众。
游街,用不着这么多持枪的民兵押送。
这更像是一场……通往死亡的游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