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救命之恩(1/2)
罗梅的命,比他还苦。
这是后来他从罗大山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的。
罗梅的父亲,是罗大山最小的弟弟,当年是个当兵的,只是站错了队,在解放的时候,跟着光头逃去了湾湾,从此杳无音讯。
就因为这个,她家的成分被划得极差,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。
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,便受不了这种指指点点的日子,改嫁去了外乡。
因为这个“成分”问题,再加上是个哑巴,她从小就受尽了白眼。
长大后,大伯罗大山好不容易托人给她说了门亲事。
对方邻村一个木匠,不嫌弃她是哑巴,对她也是照顾有加。
本以为日子能好过一些,谁知木匠在一次上山伐木时,摔下了山崖,没过两个月就一命呜呼了。
在那个愚昧的年代,一个女人克死了丈夫,就是“不祥”的。
更何况,她生的还是个女娃,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。
婆家本就嫌弃她的出身,这下更是找到了借口,骂她是克夫的“扫把星”,将她们母女俩扫地出门,断了所有关系。
走投无路的罗梅,只能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芳芳,回到娘家平安村,投靠唯一能依靠的大伯罗大山。
那天,她恰好从镇上赶集回来,在路边,看到了蜷缩成一团、奄奄一息的孙阿四。
她看着这个眉目和自己早死的丈夫有些相仿的青年,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痛苦,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喊着“师父”、“师兄”……她那颗被苦难泡得麻木的心,不知怎么的,就软了一下。
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同样孤苦无依的命运,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。
她没有多想,将怀里的芳芳交给一个相熟的婶子照看,自己则飞奔回村里,哭着喊着(用手比划着)叫来了大伯罗大山,用一辆破旧的板车,将孙阿四拉回了村。
孙阿四在罗梅的悉心照料下,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硬是从鬼门关前挺了过来。
病好之后,他没有选择离开。
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
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
更何况,罗梅给他的,是救命之恩。
看着那间家徒四壁的土坯房,看着整日以清粥为食、面黄肌瘦的母女,他那颗在底层社会里被磨炼得坚硬无比的心,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
他暗暗发誓,只要他孙阿四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会让这对母女再挨饿。
去港岛发财的梦,被他暂时、或者说永远地埋在了心底。
眼下,活下去,让她们活下去,才是最重要的。
他将自己从上海黑市里学来的所有生存技能都用了出来。
他能说会道,手脚麻利,胆子又大。
他跑到镇上人流量最大的火车站,捣腾着一些本地的特产,换取珍贵的粮票和零钱。
一开始,他卖的东西五花八门,有时候是山里采来的干香菇和木耳,有时候是从附近村民手中收来的野味,甚至还有罗梅自己编的结实耐用的竹篮子。
这些东西在本地人看来不值什么钱,但对于那些南来北往、坐火车出远门的城里干部或者工人来说,却是难得的山货。
马呗镇是粤北的交通要道,火车站里人来人往,孙阿四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,专挑那些穿着体面、眼神里带着好奇的外地人下手。
他不说上海话,而是用一口南腔北调、谁都能听懂个大概的塑料普通话,压低了声音凑上去。
“同志,要不要看看山里的好东西?正宗的北江香菇,拿回去炖鸡,香得很!”
“大姐,这篮子看看?手工编的,拿来装东西、买菜,用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!”
他的眼睛毒辣得很,总能一眼看出谁是真正的买主,谁又是没钱光看不买的。
更重要的是,他总能在带红袖章的巡检员出现前,就嗅到危险的气息,把东西往怀里一揣,瞬间就消失在人潮里。
虽然这样的“投机倒把”风险很大,要是被抓住,轻则没收所有东西,挨一顿批斗,重则要被送去劳改。
可孙阿四不怕。
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,饿肚子的滋味比批斗难受多了。
每天天不亮,他就揣着一点出门,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。
他带回来的,有时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有时是半块肥皂或者一小包盐,要是运气好,能换回来斤把全国粮票。
就这样过了大半年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更好的商机——鸡仔饼。
这种本地的小点心,其貌不扬,但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。
它的用料并不金贵,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鄙。
主要用的是磨得不那么精细的面粉,混上猪油、南乳、蒜蓉、芝麻和糖,肥肉丁是灵魂。
但在这个年代,肥肉丁太过奢侈,这里的鸡仔饼,用的是榨干了油的猪油渣,剁碎了掺进去。
可就是这么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揉在一起,经过烘烤,却能散发出一种咸中带甜、甘香酥脆的复合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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