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天上有飞机(2/2)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?”
一阵尖锐的哭喊和愤怒的质问,像一根针扎破了沈凌峰的思绪气泡。
他抬起头,微微激荡的心神迅速平复。
草坪上,已然围起了一小圈人。
刘秋生正用手捂着半边脸,肩膀一耸一耸地嚎啕大哭。杨红正蹲着身子搂着他,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
苏婉和刘招娣两个小女孩也焦急地围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大师兄陈石头和刘小芹,还有刘秋生的父亲刘强,三个人跟一堵墙似的,护在哭哭啼啼的刘秋生身前。
在他们对面,是七八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。
为首的那个青年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崭新的卡其布工人制服,脚上一双锃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在阳光下简直有些晃眼。在这个年代,能拥有这样一双皮鞋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。
他身边紧紧挨着一个姑娘,穿着碎花布拉吉连衣裙,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,显然是他的对象。
姑娘的脸上此刻满是尴尬和一丝不耐烦。
其余的几人,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,一个个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蔑笑容。
“打了小的,老的就出来撑腰了?”领头的青年下巴抬得高高的,用眼角余光瞥着身材魁梧的陈石头,语气里满是优越感,“我跟你们说,今天这事没完!你们知道我这双鞋多少钱吗?啊?我一个半月的工资!还得搭上一张工业券!你家这小兔崽子一脚给我踩了个泥印子,道歉就完了?”
他伸出那只刚打过人的手,指着自己光洁如镜的鞋面上那一点点已经干涸的泥渍,仿佛那不是泥,而是什么奇耻大辱。
“你一个大人,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动手,你还要不要脸!”刘小芹又气又急,眼睛都红了。
她是从小就是在棚户区长大的,泼辣劲儿一上来,嗓门也大了几分。
“脸?就你们几个乡下人还配跟我谈脸?”青年冷笑一声,他叫张伟,是上海第一棉纺厂机修组的工人,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老大哥,优越感爆棚。
今天特地换上崭新的制服,还穿上了在市百四店买的新鞋,带对象李娟和几个工友来公园转转,显摆显摆,结果就被这野小子给毁了心情。
尤其是在李娟面前,他觉得面子被狠狠踩在了地上。
那一巴掌,不光是打刘秋生,更是打给他自己看的,是找回场子的必要手段。
刘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此刻他气得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不知该说什么狠话。他往前顶了一步,色厉内荏地吼道:“你……你打人就是不对!我要去你们厂里告你!去派出所告你!”
“告我?”张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身后的几个工友也跟着哄笑起来。
“哈哈,老头,你找得到我们厂的门朝哪开吗?”
“还去派出所?就为个泥点子?警察同志忙着抓特务呢,谁有空理你这点鸡毛蒜皮?”
张伟一脸讥讽地看着刘强:“行啊,你去告。我叫张伟,棉纺一厂的。你去吧,我等着。不过我可提醒你,等公安来了,我非得让他们好好查查,你们这一家子,是不是对我们工人阶级有意见,故意破坏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!”
刘强虽然在街道厂了干了几年,可也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阵仗。
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,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。他不是怕自己吃亏,是怕连累了孩子,连累了厂里。在这年头,一个“破坏生产”的罪名,足以让一个普通工人丢掉饭碗。
刘强的腿肚子有点发软,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
张伟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,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。
“乡下人”就是“乡下人”,随便糊弄几句就吓得屁滚尿流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崭新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把下巴抬得更高了:“这样吧,我大人有大量,也不为难你们。让这小兔崽子,跪下来,把我这鞋面上的泥擦干净!这事儿,就算了了。”
“你做梦!”刘小芹尖叫起来。
“你敢!”陈石头眼睛瞬间就红了,攥紧的拳头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一步就跨到了刘强前面。
他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眼前这个小白脸欺人太甚,不仅把他的小舅子给打了,还想让他下跪!
士可杀不可辱!师父常念叨的这句话,他虽不懂其中深意,却也知道,男儿膝下有黄金,哪能随随便便就跪下!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张伟身后的几个工友也往前走了一步,嬉皮笑脸地活动着手腕,显然是准备拉偏架。
“怎么?乡下人还想动手啊?来啊?”
“比人多是吧?”
“找死……”
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,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。
“哇!快看,天上有飞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