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换位脱身(2/2)
另一边,沈凌峰摘下口罩,又整理了一下自己之前在黑市里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服,不紧不慢地从弄堂里走了出去,汇入街道上的人流中。
然后,他绕了一个圈,从另一个方向,慢慢悠悠地踱回了黑市的外围。
此刻,他已经从一个“瓮中之鳖”,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“围观群众”。
黑市里,抓捕已经进入尾声。
大部分投机倒把的贩子都被控制住了,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
他们的商品,无论是粮食、布票,还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旧货,全被堆在一起,由专人看管。
沈凌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油滑男人。
他此刻的样子极为狼狈,被两个市场监管人员一左一右地押着,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。
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,脸上还有一道血痕,正哭丧着脸,不停地向市场监管人员哀求着什么。
“同志,我冤枉啊!我就是……就是来处理点家里的废品,我真不是投机倒把啊!”
“你看,我就卖了这么点破烂,换了六角钱……钱还在这儿呢……”
一个看起来像是带队的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,冷着脸走了过去。
他从油滑男人手里接过那皱巴巴的六角钱,又扫了一眼被收缴的那堆“货”。
那堆“货”里,最显眼的就是一块差不多有两个拳头大的长满绿锈的铜疙瘩。
干部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,在那六角钱和那枚铜疙瘩之间来回移动。
油滑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冷汗都下来了,结结巴巴地补充道:“同志,这……这就是一块废铜,不值钱的,我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抓错了?”干部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“不不不!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油滑男人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我的意思是,我罪不至此,我这……这是初犯,我就是想给家里孩子换点糖吃……”
干部冷笑一声,他弯腰,从那堆杂物里捡起了那枚铜疙瘩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,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“思想上的锈,比这铜疙瘩上的锈更可怕。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挖社会主义墙角,难道还分锄头大小吗?”
说完,他手一扬,铜疙瘩就这么被他随意地扔进了旁边一个装着废铁的麻袋里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“带走!”
干部不再看油滑男人一眼,转身走向下一个“战果”。
油滑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被两个市场监管人员毫不留情地拖拽着,朝着一辆卡车走去。
沈凌峰站在人群的边缘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干部身上,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观察者。
此人国字脸,眉浓而正,眼神锐利,鼻梁高挺。
唯独那从鼻翼两侧延伸至嘴角的法令纹,深刻如刀刻,且微微有些偏斜。
此为“锁口纹”,主刚愎自用,严苛执拗。
这是个六亲缘薄,且极度坚持原则,不知变通的人。
沈凌峰心中了然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治安行动,而是一场带着强烈政府意识形态的“整风”。在这种人面前,任何辩解和求饶都是徒劳的。
随着一声令下,所有被捕的人员都被押上了卡车。
那些被收缴的“赃物”,也被分门别类地装车运走。
喧闹的黑市,转眼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。
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,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。
被压抑的议论声,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积水,嗡的一下在人群里弥漫开来。
“吓死人了……还好我刚才没把鸡蛋拿出来。”
“你还敢拿鸡蛋出来?胆子太大了!看到没,那个姓王的,平日就油嘴滑舌的,这下好了吧?要被拉去劳改了。”
“活该!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搞生产,这些人倒好,天天搞这些歪门邪道!就该让他们好好接受教育。”
“话也不是这么说……我听说他家里老婆生病,孩子还小……”
“那也不是理由!刚刚干部不是说了吗?挖社会主义墙角,不分锄头大小!思想有问题,才是根子上的问题!”
“就是就是,那个铜疙瘩,说不定还是从哪个工厂里偷出来的呢……”
幸灾乐祸的、后怕的、同情的、慷慨陈词的…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
但无论是哪种声音,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,仿佛那双严厉的眼睛还停留在半空中,审视着每一个人。
议论过后,人群渐渐散去,如同被风吹散的沙,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,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久久不散的紧张气息。
沈凌峰混在散去的人流中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梧桐树梢上,那只麻雀抖了抖翅膀,振翅飞向天空。
风,拂过空荡荡的街角,带走了最后一丝混乱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