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地契(2/2)
办公室里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。
那几个刚刚还在咂舌烟酒的队干部,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,死死地盯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“熠熠生辉”的薄纸。
赵长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菊花般的褶子还堆在脸上,但里面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。
他的视线,从那张地契,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挪到了沈凌峰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上。
这小娃娃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
先是牡丹烟,七宝大曲。现在,直接掏出了一张地契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赵长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他伸出手,又触电般缩了回来,仿佛那张纸不是纸,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片。
沈凌峰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白嫩的小手,将那张展开的地契,轻轻地,往前推了推。
赵长发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终于,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颤抖着双手,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地契的一角。
纸张的触感陈旧而粗糙,却重若千钧。
他几乎是把整个身子都探了过去,将地契凑到窗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下,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起来。
“土地座落:上海……浦东……泾南镇……赵家宅……村东……”
赵长发的瞳孔骤然收缩!
这个地址……
他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,如同被洪水冲开的闸门,瞬间奔涌而出。
村东头!
是村东头那个青砖小院!
那院子在他们村里,可是独一份的存在。周围都是泥坯茅草房,唯独它,青砖黛瓦,还有一圈比人还高的院墙。
气派!太气派了!
赵长发记得清清楚楚,那院子是六年前盖的。
当时村里人都以为是哪家发了横财,后来才知道,是村里那个无儿无女、孤苦伶仃的王老太太家。
可王老太太穷得叮当响,平日都是靠着队里接济过日子,哪来的钱盖这么好的院子?
后来才有人传,说是王老太太一个早就没了音信的远房亲戚,突然从外面回来了。
那人什么来头,没人知道,只晓得派头极大,穿的是毛料的西装,脚上是锃亮的黑皮鞋,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“大金表”。
那人出手极为阔绰,拉了一卡车又一卡车的青砖石料过来,请了公社里最好的工匠,不到一个月,就把那座小院给盖了起来。
院子落成那天,那人还摆了酒席,请了全村人吃饭。
赵长发当时还是村长,也去吃了席,那满桌的肉菜,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香味。
只是,院子盖好没多久,王老太太就过世了。
那个神秘的亲戚又回来了,给王老太太办了一场风光无比的葬礼,不仅买了上好的棺木,还请了人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。
出殡那天,全村的人都去送行,队伍拉得老长老长。
白事的流水席也摆了三天三夜。
那之后,那个神秘的亲戚就带着人走了,从此再也没在村里出现过。
而那座青砖小院,就这么锁上门,空了下来。
这一空,就是整整六年。
不是没人动过心思,那么好的房子,谁不眼馋?
可因为地契在人家手里,又是建国后政府发的,产权明晰,大队里虽然眼馋,却也不好直接占用,就这么一直闲置到了现在。
赵长发的目光,再次从地契上,抬起,落回沈凌峰的身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呢子大衣,皮肤白净,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的小男孩。
眼前这个小娃娃……
难道……难道是那个人的后人?!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赵长发就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。
这孩子身上透出的气度,还有那烟酒和地契,无一不在印证着他的猜测!
他张了张嘴,想问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办公室里的其他人,虽然不知道赵长发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,但光看他的脸色,也猜到这张地契的分量非同小可。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沈凌峰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清脆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,但吐字清晰,条理分明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“赵大队长,这张地契,是我二爷爷留下的。”
二爷爷?
赵长发一愣,脑子飞速运转。
二爷爷,那就是爷爷的弟弟。
沈凌峰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平静地继续解释道:“我爷爷很早就过世了。二爷爷年轻的时候,跟着船队下了南洋,后来就在那边安了家。这个院子,就是他当年回来给太婆婆盖的。”
太婆婆……王老太太!
对上了!全都对上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