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5章 给她背后的太上皇一个警告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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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无稽之谈,我等自是不信。但奏章递上去,陛下和两宫看了,心里会如何想,就非我等所能知了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在座的都是人精,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暗示。将高谦的问题,隐隐与柳如云等新政派和太后影响力的风言勾连起来,虽不点名,却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。
王珪抚掌轻叹:“崔公思虑周全,如此,既攻高谦之失,又撼新政之基,更可试探宫中虚实,一举数得。”
计议已定,书房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,但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并未完全散去。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比如通过哪些渠道将弹劾之事在朝野间稍稍散布,引起议论;比如如何联络其他可能对此不满的官员,形成声援之势等等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王珪、郑元峰、周平三人方才起身告辞。崔构亲自将他们送到书房门口,却并未出屋,只是微微颔首示意。
管家提着灯笼,引着三位客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积雪的庭院,走向侧门。他们的脚步声被松软的积雪吸收,只剩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的、变幻不定的光影。
崔构没有立刻回身,他负手站在书房门口,望着他们消失在庭院拐角处的背影,又抬头望向洛阳城中心方向。夜色浓重,风雪交加,看不清宫城的轮廓,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。
“山雨欲来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风里,带着一丝寒意,也带着一丝决绝,“这次,清河崔氏,还有这千年的规矩体统,不能再退了。”
他转身回到书房,从书案上拿起刚才给周平看的那几页纸,又添改了几笔,然后走到靠墙的一个紫檀木书架前,伸手在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一下,又轻轻一推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书架旁的一块墙板竟然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。
崔构将手中那几页写着弹劾要点和些许“证据”的纸,仔细地折叠好,放入暗格中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内,然后关上暗格,推回书架。墙板严丝合缝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吹熄了书案上的雁鱼灯,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气死风灯,散发着昏暗的光。他独自站在书房的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几日后,正旦大朝会后的第一次常朝。
紫宸殿内,百官依序而立。因皇帝李弘连续多日“圣体欠安”,今日仍是太后武媚娘垂帘,与内阁、议政堂共同听政。帘幕低垂,看不清太后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端坐的模糊身影。
朝议进行得波澜不惊,多是些年节后各地祥瑞贺表、春耕准备、漕运疏通等日常事务。
柳如云站在文官班列首位,穿着深紫色仙鹤纹朝服,头戴七梁冠,神色平静地处理着各项政务,条理清晰,决断明快。
狄仁杰立于其侧,偶尔补充一二。赵敏站在武将班列前方,身姿笔挺,英气勃勃。
就在朝会接近尾声,司礼监太监正要宣布散朝之时,御史班列中,侍御史周平深吸一口气,手持笏板,一步跨出。
“臣,侍御史周平,有本启奏!”
清朗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殿中响起,引得百官侧目。垂帘后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柳如云抬眼看去,见是周平,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。狄仁杰面色不变,眼神却锐利了几分。
周平捧起早已准备好的奏章,朗声道:“臣弹劾汴州刺史高谦!高谦在任期间,主持去岁黄河堤防加固工程,滥用民力,耗费国帑,更兼任人唯亲,所用工段主管,多为其同乡、故旧,或行贿幸进之徒!
致使工程虽有虚名,实则浪费公帑,贻害地方!其罪有三:其一,征发民夫逾制,不顾农时,致汴州等地民怨隐隐;其二,采买工料,价格虚高,其中恐有贪墨情弊。
其三,用人唯私,堵塞贤路,坏朝廷选官之法!高谦身为方面大员,不思勤政爱民,反以新政为名,行劳民伤财、结党营私之实!恳请太后、陛下明察,罢黜高谦,交有司严查,以正视听,以安民心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在殿中回荡。不少官员面露惊诧,交头接耳起来。汴州刺史高谦,可是近年来地方官中颇有政声的“能吏”,更是首辅柳如云颇为看重的人物。这周平,竟敢直接弹劾他?
柳如云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等周平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透过帘幕传出,平静无波:“周御史所奏,可有实据?御史风闻奏事,也需有所依凭,不可空言诬蔑大臣。”
周平似乎早有准备,再次躬身:“回太后,臣所言皆有可查。去岁汴州征发民夫之数,远超工部核定;采买石料、木料之价,高于同期洛阳、郑州市价两成有余。
所用工段主管,如张三、李四等人,或为高谦同乡,或为其旧部子弟,皆无功名,却能骤得重任。此等情事,汴州民间已有议论,臣恐非空穴来风。具体明细,臣已附于奏章之后,请太后御览。”
立刻有太监上前,接过周平手中的奏章,转呈入帘后。
大殿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垂帘上,也悄悄打量着柳如云和狄仁杰的神色。柳如云依旧平静,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事不关己。
片刻,帘后传来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。又过了一会儿,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:“柳先生,高谦是你举荐的人,黄河河工之事,也是你户部与工部协同督办。周御史所言,你怎么看?”
柳如云出列,微微躬身:“回太后。高谦为人,臣愿作保。至于周御史所劾各款,臣略有耳闻,但所知与周御史恐有不同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周平,也扫过殿中百官,声音清晰而从容:
“去岁黄河秋汛,汴州段确有险情。高谦紧急征发民夫加固堤防,人数确比工部原核定略多,但此事当时已急报朝廷,臣与阎尚书商议后,为保民生,特事特办,予以核准。
所有征发民夫,皆按《永兴律·工律》给付工钱、口粮,并减免其家当年部分徭役,汴州百姓并无怨言,反多有称颂。”
“至于工料价格,”柳如云继续道,“去岁秋后,中原多雨,道路泥泞,运输艰难,木料、石料市价确有上浮。
高谦所购,多为就近取材,质量上乘,价格略高于太平时节之市价,乃情理之中。此事,工部有同期各地物料价目存档,户部亦有拨款复核记录,皆可查验。”
“其三,所谓用人唯亲。”柳如云语气转冷,“张三、李四等人,虽无科举功名,然张三精通水利测算,李四擅于工料调度,皆是高谦在地方访查所得之专才。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人。
若只因无有功名,便弃其才而不用,岂非因噎废食?且此二人自上任以来,所负责工段皆按时保质完成,经工部派员查验,评为上等。此乃实事,岂可因出身而废?”
她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册,双手呈上:“此乃户部、工部对去岁汴州河工之联合审计明细,以及工部验收文书副本。所有款项支用、民夫征发记录、物料采购账目、人员考成,皆在其中,条条可查,笔笔可核。请太后过目。”
又有太监上前接过,送入帘后。
周平没想到柳如云准备如此充分,连联合审计明细和验收文书都随身带着,显然早有防备。
他脸色微微涨红,梗着脖子道:“纵然柳首辅有所解释,然民间既有非议,朝廷便当详查,以释众疑!高谦秘密回京,行踪诡秘,更令人生疑!臣身为御史,闻风奏事,提请有司查勘,亦是本分!”
他这话,隐隐又将高谦“秘密回京”之事点出,果然让殿中议论声又大了一些。
这时,垂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皇太后武媚娘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并未对周平的质疑直接回应,而是转向御座的方向,语气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:“皇帝,此事你如何看?”
百官这才注意到,今日御座上,皇帝李弘一直都在。
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沉默地坐着,身着赤黄袍服,头戴通天冠,年轻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被弹劾事件激怒的迹象,也无对母后和首辅处理方式的赞同或反对,只是平静地听着。此刻被太后问起,他才微微抬了抬眼。
他的目光掠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,在脸色涨红的周平身上停留一瞬,又在垂手而立、神色平静的柳如云身上顿了顿,最后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:
“证据确凿,高谦无罪。此事,不必再议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周平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。李弘却已移开目光,对身边的司礼太监淡淡道:“散朝吧。”
“退朝——!”司礼太监拉长了声音喊道。
百官面面相觑,没想到皇帝如此干脆利落地驳回了弹劾,甚至没有让有司“详查”,直接定了性。
而且,皇帝今日的反应,似乎过于平静了。
按照常理,面对御史对一方大员的弹劾,即便皇帝信任该员,也通常会下旨“着有司核查”,以示公允。如此直接驳回,颇为罕见。
更让人心生疑窦的是,垂帘听政的太后,今日除了最初询问和最后将问题抛给皇帝,几乎未发一言,完全将处置权交给了年轻的皇帝。而皇帝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,也透着一股不寻常。
周平愣在原地,脸上青红交加。崔构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,垂着眼睑,手中玉胆缓缓转动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那转动的玉胆,微微顿了一下。
柳如云和狄仁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,但更多的是了然。二人不再多言,随着退朝的人流,默默向外走去。
散朝后,百官各怀心思,低声议论着离去。皇帝李弘在内侍的簇拥下,先行返回后宫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对身边最得用的老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:
“去请杜恒来紫宸殿偏殿见朕。”
老内侍躬身应下,匆匆而去。李弘则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殿外依旧飘飞的细雪,年轻的脸上,那层平静的伪装缓缓褪去,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,和某种下定决心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