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要朕这个皇帝何用?(1/2)
慈宁殿内那番关于“吕霍”的试探性对话,如同一根细微却尖锐的刺,更深地扎进了年轻皇帝李弘的心头。
母后武媚娘滴水不漏的回答,以及最后那番“看看眼前天下”的反诘,让他既感到被看穿心思的窘迫,又生出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不甘。
他意识到,仅仅在言辞上试探、在心绪上纠结,并无助于改变现状。他需要实质性的力量,需要真正忠于自己、而非首要效忠父皇或母后的班底。
数日后,一份经过李弘与老师杜恒及少数几名心腹反复斟酌的任命草案,被送到了内阁,请求“合议”。
这是一份针对御史台、户部、工部、礼部等几个关键衙门中下级实缺的任命名单,涉及五六个职位。
名单上的人选,大多是李弘的旧属,或是近年科举中崭露头角、被他刻意示好笼络的年轻官员。
这些人能力或许不算出类拔萃,但胜在根基不深,与朝中几大派系瓜葛较少,最重要的是,对李弘这个年轻皇帝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与热忱。
李弘的意图很明显,逐步将这些“自己人”安插进关键位置,积少成多,慢慢构建起属于自己的权力网络。
内阁值房内,首辅柳如云将这份名单草案,连同相关的官员履历、历年考功记录,一并呈给了坐在帘后听政的皇太后武媚娘。
自李贞退居太上皇,武媚娘以太后身份“权听政事”,重要政务尤其是人事任免,在皇帝用印下发前,需经内阁“合议”,而武媚娘作为听政者,拥有重要的建议权和否决权。
这是制度赋予她的权力,也是李贞当年移交权力时设定的平衡机制之一。
武媚娘仔细地翻阅着那些文书。她的阅读速度很快,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,不时在某处略作停留。阳光透过细竹帘,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柳如云、刘仁轨、赵明哲、赵敏、狄仁杰、程务挺、阎立本等几位内阁大学士分坐两侧,静候太后的意见。值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。
良久,武媚娘放下最后一份履历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帘外几位阁臣。她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,清晰而稳定:“陛下的这份名单,哀家看过了。多数人选,资历、才干与职位尚算匹配,哀家无异议。”
帘外的皇帝李弘列席内阁会议,但通常不先发言。
他闻言,心中微松。然而,武媚娘接下来的话,让李弘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不过,”武媚娘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两份文书,“拟任御史台侍御史的刘桢,与拟任户部度支司郎中的王焕,此二人,哀家以为不妥。”
李弘眉头微蹙。刘桢和王焕,正是他颇为看重的两名臣子,被他认为是忠诚可靠的心腹。
武媚娘的声音继续传来,不急不缓:“刘桢,贞观二十一年明经科及第,历任秘书省校书郎、洛阳县尉,去年调任监察御史。考评记录,中上。为人勤勉,敢于言事,这是优点。
然其任监察御史期间,所上十三道弹劾奏章,经核查,九道属实,四道属风闻奏事,查无实据,或略有夸大。其中一道弹劾河南府一名参军‘贪墨渎职’,查实仅为公务招待超支铜钱三千文,已责令赔补。
风闻奏事本是御史职责,然过于急切,疏于核查,易伤及无辜,亦损及御史台清誉。侍御史位居监察御史之上,需更为持重公允。以刘桢之资历、心性,骤升此职,恐难服众,亦恐其不能胜任。”
她顿了顿,拿起另一份:“王焕,贞观十九年进士,历仕工部主事、虞部员外郎,现任将作监丞。考评记录,上下。精于营造计算,于工程耗料估算一道,确有专长。
然其人在虞部员外郎任上,曾因计算河工土方误差,导致物料调拨延误三日,虽未酿成大祸,但记录在案。任将作监丞期间,主持修葺西内苑两处殿宇,预算超支两成。
陛下爱其才,然户部度支司郎中,掌天下钱谷出纳、审计核算,需心细如发、锱铢必较,更需稳重老成。
王焕有才,然疏阔之病未除,骤掌度支,非但其本人吃力,恐亦影响部务效率,若再有疏漏,贻害更大。”
她的分析条理清晰,援引具体事例和考评记录,完全是从职务要求和个人能力的客观角度出发,并非针对李弘本人或其亲信。
然而,越是这种客观冷静的分析,越是让李弘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母后对他想要提拔的这两个人,竟了解得如此透彻!连刘桢哪道弹劾奏章有出入、王焕何时预算超支都一清二楚!
“陛下求才若渴,酬劳旧人,其心可嘉。”武媚娘的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然赏功酬勤,亦需量才授职,方是用人之道,亦是爱护臣子之道。拔苗助长,恐非美事。
此二人,或可暂留原职多加历练,或可调任其他更宜发挥其所长的职位。至于御史台侍御史与户部度支司郎中之缺……”
她略微停顿,似乎在思考,随即道:“哀家留意到,现任监察御史的崔浔,贞观二十三年进士,历任万年县尉、长安府法曹参军,调任监察御史两年,所上弹劾二十七道,无一虚发,考评上上,为人刚直缜密。
现任户部金部主事的裴度,贞观二十二年明经出身,曾在江淮、山南诸道监理漕运、仓储,精于钱粮审计,无丝毫差错,考评亦为上上。此二人,年岁与刘、王相仿,而政绩、稳重犹有过之。陛下或可考量。”
帘内帘外,一片寂静。几位阁臣眼观鼻,鼻观心。柳如云神色不变,赵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,狄仁杰微微垂目,似在思索。刘仁轨捋了捋胡须,阎立本则盯着自己案前的笔墨,程务挺坐得笔直,仿佛一尊雕像。
李弘坐在御座上,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。母后不仅否了他的人选,还当场提出了替代者!
而且这两个替代者崔浔、裴度,他也略有耳闻,确实都是近年来表现出色的干吏,论政绩和风评,似乎确实比刘桢、王焕更胜一筹。母后此举,有理有据,让人难以反驳。
可这“理”和“据”,此刻听在李弘耳中,却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,扇在他这个皇帝的颜面上。他提拔亲信的计划,被母后以如此冠冕堂皇、无可指摘的理由,当众驳回了关键部分。
这是皇太后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内阁合议场合,公开、明确地对皇帝的任命提出异议,并且理由充分,建议具体。其意义,远超重阳家宴上那番含蓄的诗文点评。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碰撞,是人事任命权的直接交锋。
“母后……所言,确有道理。”李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他必须控制住情绪,维持皇帝的体面,“是儿臣……考虑欠周。刘、王二人,确需多加磨砺。母后所荐崔浔、裴度,儿臣会……会详加考察。”
他没有当场同意更换人选,但也没有坚持原议,等于是默认了太后的意见占上风,需要重新考虑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从内阁值房飞遍朝堂。
皇帝意图提拔他的旧臣,被太后以“资历政绩不足”为由驳回,并另荐贤能!朝野顿时议论纷纷。
有人觉得太后秉公持正,为国家选才;有人则认为太后此举,是进一步遏制皇帝,彰显其权威;更有人敏锐地嗅到了皇帝与太后之间那日益明显的裂痕。
“陛下终究年轻啊……”有老臣私下叹息。
“太后临朝多年,洞悉政事,所虑深远。”也有人如此评价。
“哼,什么资历政绩,不过是借口。太后这是不愿陛下有自己的臂助罢了!”
被驳回任命的刘桢,在回到家中后,难掩愤懑,对前来探望的同僚、好友低声抱怨,“陛下年少有为,锐意进取,欲用旧人,以展抱负,何错之有?太后……这是欺陛下年少啊!”
这话很快便通过某些渠道,隐隐约约地传开了。
王焕倒是沉默些,但脸色也极为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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