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7章 李贞的裁决(2/2)
“保住?”赵明哲摇摇头,目光看向窗外工部院内那棵高大的槐树,枝叶在秋风中微微摇曳,“现在才只是开始。章程再好,还得看执行。天下这么大,工坊矿场这么多,利益纠缠,人心各异……
接下来,一步都不能错,一步都错不起。立刻将章程全文抄送各道,并附上详细解说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副手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,“同时,以我工部的名义,发文给将作监、军器监及各相关衙署,还有与工部有合作的各大铁场、矿主,让他们派核心匠人头目,尽快来洛阳工学院参加首期‘蒸汽机安全操典’培训,由我亲自讲解!
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,把规矩立起来,把样子做出来!”
“是!下官这就去办!”
而在礼部尚书崔构的府邸书房内,气氛则截然不同。崔构没有亲自去衙门接旨,而是由儿子崔琮带回了一份抄录的旨文。
崔构靠在太师椅上,眯着眼,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,将旨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崔琮站在一旁,脸色有些阴郁:“父亲,太上皇和陛下这旨意……看似严厉,实则还是偏向了工部那边。不但没停蒸汽机,反而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统管的权力!
还有那什么铭牌、持证……以后工部的触手,怕是真要伸到天下每个角落了!”
崔构放下抄本,端起旁边的青瓷茶盏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急什么?太上皇到底是太上皇,手腕高明啊。这一手,既堵了悠悠众口,显了朝廷公允,又给了赵明哲一道紧箍咒。
章程是他工部拟的,权力是他工部拿的,可这天下事,是那么容易管的么?”
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:“镌刻铭牌?持证上岗?不定期巡检?哼,想法是好的。可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那些矿主、工坊主、铁场老板,哪个不是逐利之徒?
培训考核要钱要时间,按新标准造锅炉要增加成本,定期巡检难免被挑毛病……他们会乖乖听话?阳奉阴违、偷工减料、贿赂官吏、弄虚作假……法子多的是。”
崔琮眉头稍展: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崔构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了些,“太上皇这是把赵明哲和他那套新东西,架在火上烤。现在看着风光,权力在握。可这权力,也是责任。
天下蒸汽机成千上万,只要再出一档子类似太原的事,而且是在他这新章程颁布之后出事……你猜,到时候赵明哲立的那个军令状,还作不作数?工部这刚刚到手的大权,还保不保得住?”
崔琮眼睛一亮:“父亲高见!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?”崔构瞥了儿子一眼,眼神里带着告诫,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也没做。朝会上该说的话,已经说了。如今旨意已下,我等身为臣子,自当遵旨办事。
至于底下的人怎么理解,怎么执行,那是地方官和工部该操心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几不可闻:“串联反对派的那件事,告诉经到太原了。
另外,给晋阳那边递个话,该处理的,处理干净。那个什么‘晋兴铁场’的老板,既然铸的锅炸了,那就是他的命,别乱说话。”
“是,儿子明白。”崔琮躬身。
“还有,”崔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洛阳这边,和那个‘广陵商帮’有过来往的,特别是和孙宁那边有点牵扯的,都敲打敲打,最近收敛点。太上皇的眼睛,亮着呢。”
崔琮点头应下,退了出去。
崔构独自坐在书房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划动。窗外的秋光透过窗棂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他低声自语,仿佛在说服自己:“道虽迩,不行不至……事虽小,不为不成……说得真好听。可这世道,往往是‘道阻且长’,‘事与愿违’啊。赵明哲,咱们……走着瞧。”
几乎就在崔构父子密谈的同时,一份来自程务挺的加密急报,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庆福宫,放在了李贞的书案上。
李贞刚和武媚娘一起听完内侍详细禀报各衙门对接旨意的反应。武媚娘对旨意中加重惩罚(遇赦不赦)和明确抚恤的条款颇为赞同,认为“此方能安民心,震慑屑小”。
打发走内侍,李贞展开程务挺的密报,快速浏览。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,显是匆忙间写成。
前面的内容是关于太原事故现场的进一步勘查,确认了操作失误和锅炉本身存在沙眼的事实,对晋阳郭氏和“晋兴铁场”的查封也在进行中。
但密报的最后几行,让李贞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。
“经查,涉事煤矿之外来股东‘广陵商帮’代表,名周禄。其近期频繁资金调动,有一笔数额颇巨之款项,经多重中转,最终流向……洛阳城内一名叫‘胡全’的粮商。
胡全此人,表面经营米铺,实为已故太原郡公李福,其门下曾被流放之幕僚王胥的远房妻弟。王胥流放途中病故,其部分旧部及钱财,似由其亲友暗中经营。
胡全与洛阳多名被贬或闲居官员之家仆、管事有暗中往来,资金来源复杂,用途不明。臣已派人暗中监视胡全及其关联人等,是否深查,请太上皇示下。”
李贞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,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那枚温润的黑曜石扳指。窗外的夕阳余晖,将他的侧影拉长,投在光滑的地砖上。
“李福……王胥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两个早已被尘埃掩埋的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,“死了都不安生,还想着借尸还魂?手倒是伸得不短,从太原到洛阳,从铁场到粮商……程务挺。”
侍立在旁的贴身内侍立刻躬身:“奴婢在。”
“告诉程务挺,”李贞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那个胡全,和他背后的人,给朕盯紧了。但先不要动,看看还有哪些蛇虫鼠蚁,会往这个洞里钻。朕倒要瞧瞧,这潭水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泥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