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全盘否定(2/2)
赵明哲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金属般的铿锵,“它上面,沾着枉死工匠的血!它很危险,它杀了人!但危险的不是铁本身,而是使用它的人,是否遵守规程!铸造它的人,是否秉持良心!监管它的人,是否尽到职责!”
他猛地将碎片重重放在身旁一名内侍急忙搬来的小几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,震撼人心。
“蒸汽机乃利器,用之于正,循之以规,则深井可汲,矿水可排,万钧重物可举,千里之途可缩!此乃利国利民,强国富民之器!用之不当,管之不善,则祸患滋生,今日之惨剧便是明证!”
赵明哲环视众人,目光灼灼,“关键在于‘用’与‘管’,而非器物本身!若因一次事故,便因噎废食,全盘否定,将此等强国利器束之高阁,甚至毁弃,与因一人持刀行凶便禁绝天下铁器何异?
与因一场火灾便令天下人弃用薪柴、复归茹毛饮血何异?”
他拿起那几份草案,展开:“此《安全操作规范》,详列司炉、看水、泄压、检修等一十七项核心规程,并拟定司炉工需经培训考核,持证方可上岗!
此《制造检验标准》,对锅炉用铁、铸造工艺要求、压力测试、定期检验,皆有明确条款!此二法若得严格执行,今日太原之祸,非常有可能避免!”
赵明哲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陛下,太上皇,太后,诸位同僚!工部推广蒸汽机,绝非为了一己之功绩!是为解矿工于深水倒灌之苦!是为提工坊百倍之工效!是为将来铁路纵横,万里之遥旦夕可至!
发展必有代价,革新必有阵痛,然因阵痛而止步不前,绝非治国之道,实乃因循苟且、畏难惧险之辞!今日若禁蒸汽机,明日是否禁火炮?后日是否禁一切新法、新学,复归三代之古?”
他撩起官袍下摆,面向御座,肃然跪倒,朗声道:“臣,工部尚书赵明哲,愿以身家性命担保,工部所拟章程,必可极大杜绝此类惨剧!
臣亦愿立军令状,自今日起,工部将联同刑部、大理寺,彻查太原事故,严惩责任人,厚恤死伤者及其家眷!
并全面核查天下在营之蒸汽机,凡不合新标者,立令整改,不合规操作者,立行严惩!若因工部监管不力、规范不周,再生此等恶性事故,臣……甘当重罪,以谢天下!”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朝堂之上一片寂静。只有赵明哲微微急促的呼吸声,和那片躺在几上、沉默而狰狞的锅炉碎片,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。
反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赵明哲这番有理有据、有章有法、甚至不惜立下军令状的陈词,将他们简单粗暴的“全面禁止”诉求,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。再坚持禁止,就显得不顾大局、因循守旧了。
崔琮脸色变幻,还想说什么,御座上的李弘已经开口了。
年轻的皇帝一直安静地听着,目光在赵明哲呈上的草案、那片碎片,以及殿下众臣脸上扫过。他侧头,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李贞。
李贞手中轻轻捻动着他那枚从不离身的黑曜石扳指,迎着儿子的目光,微微摇了摇头,嘴唇未动,眼神却清晰传递了意思:你自己决断。
李弘吸了口气,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大殿:“太原事故,惨绝人寰,朕心甚痛。伤亡工匠,着太原府从优抚恤,妥善救治。事故缘由,务必彻查,无论涉及何人,严惩不贷!”
他拿起那两份草案,看了看,又放下:“工部未雨绸缪,能于事故之前便着手拟定安全规范与质量标准,此乃尽责之举。今日之事,恰证此等规范、标准,刻不容缓!
着工部即刻会同相关衙署,完善此二法,以最快速度明颁天下,各地矿场、工坊,凡有蒸汽机者,必须严格遵行!司炉工匠,必须培训考核,持证上岗!现有蒸汽机及锅炉,必须限期接受巡检,不合标准者,一律停用整改!”
他的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赵明哲身上:“赵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推广蒸汽机,乃朝廷既定之国策,于国于民,利在长远。不可因噎废食,但需更加审慎,尤以安全为第一要务!今日之后,工部责任重大,天下蒸汽机之安危,系于工部一身。”
李弘顿了顿,声音放缓,却更加清晰,“赵卿,你能否向朕,向朝廷,向天下百姓保证,完善规章,加强监管之后,类似太原之惨剧,不再发生?”
赵明哲抬起头,额上隐有汗迹,但目光清澈而坚定,他再次深深一礼,声音洪亮:“臣,赵明哲,以项上人头及毕生清誉担保,工部必竭尽全力,完善法度,严格监管。
若因工部疏忽监管之故,再生此等恶劣事故,臣甘受国法,万死不辞!”
“好。”李弘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,“既如此,太原事故处理及蒸汽机安全新规推行之事,便全权交由工部负责,赵卿统筹,相关衙署协力。退朝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支持工部的官员,以及不少中间派,都松了口气,齐齐躬身。
崔琮等人脸色铁青,却也无法再说什么,只得随着众人行礼,默默退下。
散朝后,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去。李贞走在最后,程务挺落后半步跟着。
走到殿外廊下,李贞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宫墙上方的天空,秋高气爽,一片湛蓝。
他摩挲着扳指,仿佛自言自语,又仿佛是说给身后的程务挺听:“太原那摊水,看来有人不甘寂寞,想借着这股风,把它搅得更浑。爆炸是真的,人死了也是真的,但有些影子,也该现形了。”
程务挺目光一凛,低声道:“太上皇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慕容昨晚送来的密报看了吧?”李贞声音平淡,“事故现场附近,有鬼祟人影。晋阳郭氏,广陵商帮,还有那个‘晋兴铁场’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着程务挺,“你的人,在太原应该也有些耳目。该动一动了,查清楚,除了操作失误和铁场毛病,还有没有别的什么……
比如,那批急着要运去陇右的‘特许铁料’,最后去了哪里。顺便,也看看是谁,这么急着想把蒸汽机,还有赵明哲,一巴掌拍死。”
程务挺抱拳,沉声应道:“臣,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