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1章 忠勇护国(2/2)
身后阴影中,一道人影低声问。
“司主,可要收网?”
陈平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他推开密室小窗一线,望向外面灯火渐起的街市。
“陛下要的,不止是几条小鱼。”
“而是借这场盛典,把藏在暗处的、对帝国有异心的、或是单纯想来试探虚实的……”
他合上窗。
“一网映清。”
人影会意,悄然退去。
陈平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在密报上批注:
“引狼计,第一步已成。”
“待其深入,再行第二步。”
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行:
“秦琼将军处,亦有动向,似涉儿女私情,然无碍大局,仅报帝凰知晓即可。”
他搁笔,吹干墨迹。
密室中,只余灯花轻爆的细响。
宫外,市集。
秦琼今日休沐。
他未着铠甲,只穿了身寻常的靛蓝棉袍,布鞋,走在人群中,与寻常武夫无异。
只是身形挺拔,步伐沉稳,细看仍有些不凡。
时近晌午,他寻了家卖羊肉盆肉的摊子坐下。
“掌柜,来一碗肉,两个饼。”
“好嘞!”
热气腾腾的陶碗端上,羊肉炖得酥烂,汤色乳白,撒了葱花香菜。
秦琼掰开饼子,泡进汤里,吃得专心。
正吃着,衣角被轻轻扯了扯。
他低头。
是个五六岁的男童,小脸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,盯着他腰间——那里,悬着那对瓦面金锏,用布套裹着,但形状仍隐约可辨。
“将军……”
童声怯生生的。
“您这锏,能打鬼吗?”
秦琼一愣。
摊主忙过来拉孩子。
“虎子!别闹!冲撞了贵人!”
秦琼摆手示意无妨。
他解下一支锏,褪去布套。
金锏在冬日阳光下,泛起暗沉的光泽。
锏身刻着细密的云纹,柄端磨损得光滑——那是千百次握持留下的痕迹。
他递向孩童。
“摸摸看。”
孩童小心伸手,摸了摸锏身。
“凉的……”
“嗯,铁器,自然是凉的。”
秦琼温声道。
“至于打鬼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这锏,打过奸佞,护过良善。”
“若说打鬼——打奸佞,护良善,胜打鬼万千。”
孩童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。
“我长大了,也要打奸佞,护良善!”
秦琼大笑,揉了揉孩童的头。
“好志气。”
他收回金锏,重新裹好。
吃完肉饼,付了钱,起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眼。
那孩童还站在原地,望着他,用力挥手。
秦琼也挥挥手,转身没入人群。
隔日。
那孩童家门前,悬了件物事。
不是金锏。
是一柄桃木削成的小锏,长约尺许,做工粗糙,但形状分明是仿着秦琼那对金锏刻的。
锏身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:
“打奸护良。”
邻人见了,啧啧称奇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宫。
林婉儿听说时,正与上官婉儿商议庆典细节。
她怔了怔,随即笑弯了眼。
“好一个‘打奸护善,胜打鬼万千’。”
“咱们秦大将军,倒是会哄孩子。”
上官婉儿也抿嘴笑。
“将军威严,亦有温情。”
林婉儿托腮,眼中闪过促狭。
“温情可不止这一桩呢。”
她取过另一份密报,推给上官婉儿。
“瞧瞧,你的‘忠勇护国’甲,惹出故事了。”
上官婉儿接过,只看一眼,耳根便红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几日前,一支来自西域小国的使团入京,进贡方物。
使团中有位公主,年方二八,听闻秦琼威名,心生仰慕。
她献上一件寒铁软甲,说是国中珍宝,刀剑难伤,请转赠秦将军。
礼物送至秦琼府上。
秦琼试了试,甲确实轻便坚韧。
但他身经百战,自身修为已至合一境,寻常兵刃根本近不了身,这甲于他,实属锦上添花。
他想了想,命人将甲送至天凰阁。
附言:
“文人防身,胜武将添甲。请上官阁主笑纳。”
上官婉儿收到软甲,怔了半晌。
她抚过甲身,寒铁触手微凉,编织细密,确是珍品。
沉吟片刻,她取来金线。
连夜在甲心内衬,绣了四个小字:
“忠勇护国。”
绣工精致,却藏在夹层之中,外人不得见。
绣完,她又以朱砂在甲心外绘了道朱雀纹——那是天凰阁的标记,亦是防护符文的一种。
次日,将甲送回,只说已加持符文,请将军自用。
秦琼展开软甲,见甲心朱雀纹鲜亮,却不知内里另有四字。
他只当是上官婉儿以符文回礼,便收入柜中。
此事本无人知晓。
但天凰阁中有女吏,那夜当值,瞥见了上官婉儿灯下绣字的侧影。
姑娘家心思细,辗转传了出去。
传到林婉儿耳中时,已成了“红颜赠甲,将军回护,才女绣心,暗藏情意”的婉约故事。
“朕可听说,那甲里的‘忠勇护国’,是拆了‘秦叔宝’三字的笔画,重组绣成的?”
林婉儿笑吟吟看着上官婉儿。
“婉儿啊,你这心思,可够巧的。”
上官婉儿面红过耳。
“陛下莫听人乱说!那四字就是寻常绣字,哪里拆了笔画……”
“哦?那朱雀纹的尾羽,怎么多打了个结?那可是‘心’字形的结法。”
上官婉儿噎住,半晌说不出话。
林婉儿哈哈大笑。
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
她敛了笑,眼中却仍有戏谑。
“不过婉儿,秦将军为人忠直,不解风情。你若有心,朕可……”
“陛下!”
上官婉儿急得起身。
“臣、臣只是感念将军赠甲之情,以符文回馈,绝无他意!陛下莫要、莫要乱点鸳鸯!”
她说完,匆匆一礼。
“臣还有事,先行告退!”
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殿。
林婉儿看着她背影,摇头轻笑。
“年轻人啊……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眼中,却有些许怅然。
这般纯粹的情愫,于她这帝凰而言,已是奢望了。
不过……
能看看别人的故事,也挺好。
她放下茶盏,望向殿外。
天色渐暗,宫灯次第亮起。
盛典将至。
暗涌已生。
而她的帝国,她的臣子,她的故事。
都在这渐浓的夜色里,静静铺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