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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龙母垂泪觅芳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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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夏的岭南,溽暑蒸腾。梧州路府城如同被投入巨大的蒸笼,热浪裹挟着西江的湿气,肆无忌惮地压在青石板路上。

正午的日头白得晃眼,将屋脊、牌坊、河堤都炙烤得微微扭曲,知了在浓绿的榕树荫里声嘶力竭地鼓噪,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
两匹风尘仆仆的健骡,驮着两个同样疲惫的身影,踏着滚烫的石板,“嘚嘚”地拐入一条名为“竹篙巷”的窄街。

为首骑者是个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五六年纪,面容英挺,双眉如剑,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风霜与忧虑。

他身形沉稳,穿着半旧的藏青劲装,肩头和袖口已洗得泛白,腰间悬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,剑鞘被磨得光亮,显然是主人常年不离身。正是陈潜。

紧随其后的,是一位穿着水蓝色细布长裙的妙龄女子,身形婀娜,面容清丽秀雅,只是那双原本如春水般的眸子,此刻也布满长途跋涉的倦色和挥之不去的焦灼。

她身负一个小小的行囊,包袱皮里隐约露出几卷书册和一个扁长的藤匣,里面装着她视若性命的针囊药囊,正是神医传人鹿呦。

街边屋檐下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闲汉,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他们,见只是寻常赶路的客人,便又耷拉下眼皮。

“吁——”陈潜在一间门脸狭小、招牌略显黯淡的“顺风客栈”前勒住缰绳。骡子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股热烘烘的白气。

“呦儿,到了。”他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随手抹了把额角滚下的汗珠,那汗水浸透了他的领口,紧贴在他棱角分明的锁骨上。

他抬头看了看略显局促的客栈门脸,低声道:“天时暑热,我们在此歇息半日,打探清楚龙母庙方位,明日一早再去不迟。”

“顺风?”鹿呦轻盈跃下骡背,轻轻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,望着对面街上喧嚣又麻木的人流,低声自嘲般喃喃,“这半年多,真不知是顺谁的风…逆谁的浪。”

语调依旧温婉,却难掩那丝深切的忧虑。

她解下腰间一只半旧的竹筒,拔开塞子,仰头饮了一小口水。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颈项滑落,留下几道清浅的水痕。

陈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默默解下腰间水囊,拔掉塞子,仰头灌了几大口。

喉结滚动间,水滴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滑落,目光越过街巷,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、梧州城标志性的孤峰轮廓。

半年多光阴,如同蹄声下碾碎的尘土。

他们从潮州路起始,循着归化堂暗中控制或盘踞的据点,如犁庭扫穴般闯过惠州路的罗浮道观余孽、循州路的水陆码头暗桩、广州路的“慈航庵”假尼窝点……

每一次破门、每一次交锋,刀光剑影,步步凶险。

他们清除了蒙铁罕埋在岭南的一颗颗毒牙,缴获了不少密信,也救了些被掳掠的无辜者,但那些线索如同断线的风筝,稍纵即逝,最终都指向一条条死胡同。

阿篱,那个倔强清冷的苗疆少女,如同人间蒸发,杳无音信。连贺兰雪的踪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像是潜入更深的阴影之中。

最近的消息便是肇庆府一个小头目在临死前吐露的碎片:“龙母……西江……梧州……”

这几个词如悬在头顶的微光,成了支撑他们一路西行的最后渺茫希望。

陈潜沉默地接过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二,目光沉凝如磐石,扫过周围环境。

他听到了鹿呦声音里那细微的颤音,也深知此行希望之渺茫,如同在无边瀚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沙。

他将腰间的“朝天剑”向里挪了挪,以免进出时磕碰到门槛,同时安抚道:“庙宇香火鼎盛之地,耳目众多,便于隐匿亦便于探查。既得此线,哪怕掘地三尺,也当一试。先入房梳洗歇息,再去打探打探消息。”

客栈房间低矮闷热,鹿呦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细颈小瓷瓶,倾出些气味清凉的粉末在掌心,合掌搓揉后轻轻按压额角。

“梧州多水,信奉龙母甚笃。那贺兰雪既喜借神佛香火掩饰其行踪,又以阴邪狡诈着称,这龙母庙……”

鹿呦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镇定,试图压下心头的焦灼,“未必不是又一重烟雾,却也是……一丝微光。”

陈潜已然重新束好行囊,将“朝天剑”的粗布包裹紧缚在背后,剑柄斜斜探出肩头。

他走到窗前,与鹿呦并肩望向那热浪蒸腾中显得模糊的孤峰方向。

半年多的苦寻,无数次挥剑,无数条线索断绝又重续,支撑他脚步不歇的,除了崖山血海深仇,除了“任家庄”未竟的玄铁之谋,更有着沉甸甸的三重烙印:

一是并肩跋山涉水、同生死共患难的情义!

阿篱虽少言寡语,但她靛蓝头巾下那双澄澈锐利的眼眸,她孤身杀贼时鸳鸯刀划开的凄美弧光,她为同伴挡下暗算时闷哼中透出的刚毅……早已是骨血相连的挚友。

二是五神教地底深处,蛊王教主肩头金蟾爆裂的异象、墨玉莲台上那深深一托付的目光!

交出圣涎,救云朝烟性命的是恩;允阿篱随行,是对他陈潜品性的认可与信任!这份恩义,重于万仞南岭。

三更是当年在昏暗明珠灯下,对那位卸下华服、眼神如深潭般复杂难言的母亲,那句如山的承诺:“有我二人在,必倾尽全力护阿篱姑娘毫发无伤!”

承诺在耳,人却深陷魔窟。这,岂能罢休?!

鹿呦望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中酸楚与坚韧交织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暑气的空气,强压下翻涌的焦躁与无力,转身随陈潜走向炎热的街巷,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发髻,那里暗藏的三枚“九曲透骨针”是她护身也是御敌的利器。

每一次踏入新的庙宇,她都不由自主地在那些敬香朝圣的信众中,在偏殿诵经的香客里,甚至是在洒扫的杂役身影中,努力寻找那一点靛蓝的踪迹……

半年,无数次失望的搜寻,已让“龙母庙”三个字在她心中烙下了一道近乎虚妄却又不敢放弃的印记。

梧州城依山傍水,西江宽阔浩荡,自城外奔流而过。沿江一带商船云集,码头喧嚣繁华。

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:街道纵横交错,店铺鳞次栉比,多为竹木结构,檐角高挑。

街边各色摊贩贩卖着时鲜的瓜果、草鞋、凉茶与各种岭南风物,喧闹声、叫卖声、牲口蹄声与江上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,在这酷暑午后显得格外刺耳而粘滞。

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、食物热气、汗臭与劣质脂粉香气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
街上人声鼎沸,车马如龙。二人的身影已汇入人群,步履沉稳地穿过喧闹的街市,向着龙母山的方向渐渐远去。

陈潜藏青色的身影在熙攘的人流中显得有些孤峭,却又像一柄即将投入另一场未知风浪的剑。

城外的龙母山郁郁葱葱,山顶那座不知屹立了多少岁月的古庙一角飞檐,在蒸腾的暑气与水光映照中若隐若现。

庙前通向山顶石阶的道路两侧,古榕如盖,藤蔓缠绕,石阶上斑驳的青苔和行人踩踏留下的湿滑痕迹在烈日下分外清晰。

庙宇高踞山巅,俯瞰着浩荡西江。层叠飞檐下的阴影里,几只归巢的燕子呢喃掠过。

空气中檀香气飘荡,夹杂着夏日草木和信众身上汗水的混杂气味。

对于明日将踏入的龙母庙,陈潜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如压千钧。

半年跋涉,线索渺茫,贺兰雪狡兔三窟,行踪诡秘如鬼魅。每一次踏进庙宇的山门,看似平静的香火鼎盛之地,都可能隐藏着致命陷阱或是彻底破灭的希望。

他目光掠过江面一艘缓慢驶过的货船,船身吃水很深,破开混浊的江水向前挪动,犹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
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,强迫思绪专注于打探路径和辨识身后可能存在的危险目光。

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虚无,这龙母庙,已是他们西行千里、掘地三尺后,必须倾力一探的另一盲区。

阿篱,那个被妖妇掳去、身具奇质的苗疆姑娘,生死未卜。他必须找到她,带她回家。

翌日,天光未彻,龙母山在晨雾中如苍龙蟠踞,峰顶古庙飞檐似龙角刺破流云。

山林翠郁,蝉噪盈耳。一条青石阶隐在浓荫之下,蜿蜒而上,直通山巅那座千年古刹——龙母庙。

阶旁古木参天,虬枝盘结,遮去了大半酷烈日光,只余下斑驳光点洒在湿润的青苔石板上,蒸腾起淡淡的土腥与水汽混合的气息。

香客络绎不绝,男女老幼,或提篮挎筐,或捧香擎烛,神情或肃穆或虔敬,在曲折的石阶上缓缓移动,形成一条虔诚的褐色长龙。

陈潜与鹿呦夹杂其中。

陈潜换上了一身半旧干净的靛蓝布衫,腰间悬着那柄古朴的“朝天剑”,此刻剑身以不起眼的粗布包裹着,只余下剑柄穗绳隐在宽袖之中。

他目光沉静,步履看似随意,实则踏地生根,每一步都隐含着警惕。

鹿呦则是一身寻常水蓝布裙,肩头斜挎着一个略显鼓胀的青布包袱,形似进香携带之物,内里暗藏着她的针囊药匣。

她秀美的脸上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倦色,眼神却异常清亮,不时扫过路旁景致与周围香客,看似打量新鲜,实则在捕捉蛛丝马迹。

越近山门,檀香气味愈发浓郁,其间夹杂着山野草木的清芬与微微的香烛焦味。

山门矗立,黑底金漆的匾额上书“龙母圣境”四字,虽经风雨剥蚀,却自有一股庄严气象。

庙门大开,内里钟磬之声隐约传来,悠远沉静,仿佛能涤人心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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