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货栈英豪燎原计(1/2)
天色阴沉,朔风呼啸,吹打着城南陋巷深处“广源”茶楼那副斑驳的乌木招牌,瑟瑟作响。
厚实的门帘,挡不住楼内呛人的劣茶烟气与人声鼎沸。
楼上雅座仅设五六张楠木桌,临街长窗糊着泛黄棉纸,将冬日午后惨白的天光滤得愈发陈旧昏昧。
竹帘半卷,漏进贩夫走卒的吆喝、骡马蹄踏青石的得得声、以及铁匠铺断续传来的叮当脆响,混杂着寒风卷来的鱼腥土气。
空气粘稠喧杂,却隐隐透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意。
巡城兵卒披甲执锐的身影不时掠过巷口,更有玄冰教众,身着玄色劲装,眼射阴鸷寒光,如毒蛇般逡巡游走。
楚飞踞坐二楼窗角,一身枣色粗布夹袄裹着虬结筋骨,宛然是个惯走江湖的力夫模样。
他一手端着粗瓷缺口的茶碗,眼皮半阖,目光却锐利如刀,扫过堂下众人:
那跑堂的肩阔腰沉,虎口厚茧分明;
拨弄算珠的账房先生,指尖隐蕴劲力;
便是那对唱小曲的父女,老者控弦之手亦稳得异乎寻常。
对面杨展武更是灰巾裹首,状如老农,膝上随意搭着个长形青布包袱。
他静坐如山,指节分明的大手搁在粗糙桌面,纹丝不动,唯眼中寒星般的目光在垂落的帽檐下偶一闪烁,已将整座茶楼格局刻入心底——楼梯三折十七阶,跑堂暗藏的短刀,甚至二楼雅间“听雪阁”窗纸上一点细微的针孔,尽收眼底。
三日了。陈潜孤身入城,杳无音讯。
楚飞心头如同滚油煎熬,捏着茶碗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碗壁现出一丝裂纹,碎屑簌簌落入浑黄的茶汤。
恰在此时,楼梯响起虚浮脚步声。
一个背负旧书囊的穷酸书生踉跄而上,面皮蜡黄,病容恹恹,布袍肩头打着补丁,扶梯的手似绵软无力。
书生立于梯口,惶然四顾,目光撞上楚飞那锐利如炬的眼神,顿时骇得一缩肩,垂首低眉,挪到楚、杨二人桌旁空位,怯声道:“两…两位仁兄,客堂无座…学生…能否叨扰片刻?”
楚飞浓眉一拧,这形容,这声音……他双眼猛地暴射精光!
喉头那声“二弟”几乎要脱口而出,却被桌下杨展武铁钳般按在臂上的手生生截住。
“何须客气,”
杨展武木讷着嗓子,带着浓重的田舍口音,将面前未动过的“云片糕”碟子向陈潜推了推,“点心尚温,先生自便。”
他顿了顿,灰布头巾下目光在陈潜虚浮脚步与蜡黄脸面上稍作停留,不经意道:
“看先生风尘仆仆,气色…似有不适?府城营生不易,不知落脚何处?观先生气韵清正,倒像是读书人?”
“惭愧……”
陈潜微微欠身,以读书人特有的拘谨捻起一小片糕送入唇边,细嚼两下,声音贴着桌面爬行:“暂栖城南小店,苟延时日罢了。”
他垂目道:“这几日访亲,行路……急了,有些疲顿。”
楚飞听着这字字含混、弦外有音的回答,双眼血丝更密。
他喉结滚动,闷闷“嗯”了一声,粗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一道油垢老纹,仿佛要将焦灼嵌入木中。
杨展武默然片晌。老农枯瘦的指节在油腻桌面轻敲三下:笃,笃,笃。声音如更夫报晓,暗含玄机。
他微微前倾,气息愈发低沉,灰布巾几乎触及陈潜的破旧书囊:
“既是读书人…老汉倒有一事相烦。我这楚大哥,前日与人合走一票油料皮货买卖,立契画押缺个清正可靠的中间人代笔。此等粗汉,扛得动三百斤麻包,提起笔嘛……”
他摇头,木讷中深蕴鄙薄,“写出的字,怕鬼神皆不识!老汉看他心急火燎,又不敢胡乱街边寻代笔,恐人算计了契文。先生若有暇,不知肯否相助?”
语速沉缓,字字如浸透潮州阴冷的河水,砸在陈、楚心坎。
楚飞猛然抬头,虎目精光灼灼,硬声道:“着啊!着啊!就在‘福临’货栈后院!清净有纸笔!先生若肯赏脸,酬劳…好说!”
他手在腰间摸索,作势掏钱。
“福临”二字从他粗豪嗓子吼出,在茶馆喧嚣中毫不刺耳。
远处城楼上,一声沉闷悠长的暮鼓划破长空,裹着寒意直灌入楼。天色愈发沉凝,市声反更喧嚣,夹杂着归家脚步。
陈潜抬袖虚拭额角,咽下最后一片糕。
杨展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,静静搁置,指节微凸,似在凝听鼓声余韵。
“暮鼓催人…府衙盘查宵禁在即……”
陈潜声音细弱游丝,带着酸儒的瑟缩与对官法的敬畏,
“此地人多眼杂,学生…愿随尊兄往观。契文规整,干系匪浅,若楚大哥信得过这未进学的穷酸,这便动身?”
他撑条凳站起,书囊晃动,囊口旧书轻撞。
暮色四合,寒气侵骨。陈潜随楚、杨二人转入数条逼仄巷道,眼前豁现一临河院落。
“福临货栈”漆色斑驳的旧招牌悬于木门之上。
院墙高耸,夯土陈旧,几缕枯藤倔强攀附墙头。
院内藤捆篾散,箱笼半开,弥散着干涩草木之气。几匹驽马在角落嚼草,空气混杂马粪、桐油与尘土之味。
此地僻静异常,唯闻远处太平河沉闷的流水声。
楚飞推开院中一扇厚重温重的包铁木门,当先踏入。
一股暖烘烘的、汗味混着新炊饼与淡淡草药的热浪驱散门外寒气。
此乃货栈后院仓库清出的所在。四壁堆满货包箱笼,几盏油灯悬于梁下,昏黄光影摇曳,在地上拖曳出巨大而不安晃动的暗影。
灯影下,身影疾动。
“大哥!杨四哥!”
萧临渊那魁伟身形最先抢出阴影,声音如闷雷低吼,“可算……”
话音陡停,目光灼灼钉在楚飞身后那病恹书生脸上。
云朝烟原本倚靠麻包堆静立,身影隐于灯影边缘晦暗,素手无意识地擦拭鸳鸯短刀刀柄,水色罗衫为灰袍所掩。
见人入内,立时抬眼,清冷眸光如寒潭映星,瞬间穿透伪装:“陈兄弟?!”语带轻颤,踏前一步。
墙角鹿呦正低头翻检药囊,闻声俏脸喜色乍现,奔近疾呼:“陈大哥!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
她身旁,阿篱娇小身影静立如石,靛蓝头巾下,一双清澈大眼溢满喜色,轻唤:“大哥哥!”
如烟独倚承重木柱,绯红劲装裹于粗布外褂,抱臂而立,目光如寒冰刀锋,仔细扫过陈潜周身,确认无恙后,方微微颔首。
楚飞反手沉重合门,仓库光影气息顿时更显迫人。他重重一喘,如卸千钧重担,环眼扫过众人,终落陈潜脸上:“好了!众兄弟齐至!”
陈潜深吸一口混杂人气与尘味的气息,目光逐一看过每一张熟悉而焦灼的面孔,心中冰冷稍融。
他缓缓挺直那刻意佝偻的腰背,搓去面上蜡黄伪饰,露出原本清俊轮廓与眼底深如古井的凝重。
“累诸位忧心。”他声音恢复清朗,却难掩疲惫,“小弟无恙。然城中情势…比所料,更为凶险!”
“快说!探到什么?!”萧临渊急不可耐,搓着蒲扇大手,“憋煞俺也!”
“且先言我与杨四哥所察!”楚飞拉过两张马扎坐稳,环视周遭:
“三日下来,城内巡兵之众,远逾蚁聚!玄冰教众更如跗骨之蛆,钻营四隅。归化堂明桩暗桩,已探得四处,似铁钉楔入各处要害,水泄不通!”
杨展武默然寻一箱角稳坐,青布包袱中双枪横放膝头,沉声道:
“城西粮仓、东门巡捕房、北市骡马行、总管府侧门…归化堂在此数处戒备最严,日夜不休。此外,”
他转向陈潜,
“太平桥与太平塔外围,守备之强,尤胜总管辕门。桥头明哨暗岗三班轮替,每班十数人以上,更有玄冰教好手五名潜伏左近。塔基火光彻夜不息,塔门紧锁,守卫内力皆属上乘。”
“我与鹿妹妹、阿篱于城南市井暗察,”
云朝烟接口,语速清晰,“确如楚大哥所言,市井皆风声鹤唳。那太平塔…白日似寻常,入夜则灯火通明,恍如不夜。”
如烟冷然道:“福临货栈隔壁,三日前新搬入一杂货行东主,名唤金有才,生面孔,自称闽南行商。然其人谈吐,却是赣州口音,其两名‘伙计’太阳穴高鼓,指掌骨节粗大异常,显是练就了外家重手。”
她目光刺向陈潜,“昨日其借故‘寻购上等棕叶’,两度探视货栈,实则窥测院中。我已验其暗藏玄冰令符!”
寥寥数语,杀机四伏!此乃迫在眉睫之患!
陈潜解下背上粗布裹缠的“朝天剑”,连鞘插入青石地缝,如立禅杖。
目光扫过油灯下一张张忧急面孔,声音低沉似寒潭:
“连日探查,已寻得囚笼所在!”他深吸一气,字字铿锵,“正是太平桥畔,那太平塔!”
仓库内本已昏黄的光线骤然如凝冰寒!穿透窗隙的冷风,引得壁角油盏发出“哔剥”低响,如同哀鸣。
“前夜,”陈潜声愈沉缓,将众人引向那惊心暗夜:
“我借太平河水遁,潜至塔基暗影,岸上灯火折入水中,如扭曲鬼魅,守备森严。”
油灯映照下,楚飞眼中焦灼如焚:“二弟!冬月!下水?!”
陈潜未及开口,鹿呦已如风掠至身侧,玉指如钢箍般扣住他腕脉寸关尺三关!
“陈大哥!你不要命了?!冬月寒水!寒毒直侵骨髓!稍有疏忽便是内损……”
阿篱娇小身影亦无声挤近陈潜另一侧,靛蓝头巾压额,一双乌亮大眼紧锁其腕。
陈潜安抚一笑:
“无妨!青莲心法,可御此等阴寒蚀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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