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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香案倾颓英气寒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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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的薄云透下阳光,将崖山行宫的断壁残垣,浇铸得如同凝固的凝血巨碑。

陈潜一行五人,沿着曲折的山路,踏着金线般的光影,向着那片寂寥的残破行宫缓缓前行。

越近行宫,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海腥、尘灰与隐约焦糊的气息便越发刺鼻。

往昔庄严肃穆的皇家禁地,竟在转瞬间沦为江湖贪婪厮杀的漩涡中心,只余满目疮痍。

行至宫门,景象触目惊心。

那本就饱经海风盐蚀、漆皮斑驳的朱漆大门,竟被一股蛮力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,断裂的门栓歪斜垂挂,犹如巨兽呲露的獠牙。

门槛内外,散落着碎裂的砖石、折损的兵刃、撕烂的布帛,更有不知何人遗落的酒囊,散发出刺鼻劣酒的酸腐气。

昔日的守卫森严之处,如今成了杂乱无章的修罗场,无数凌乱重叠的脚印深深陷入厚厚的浮尘之中。

步入宫内,凄凉更甚。十年海风剥蚀的残迹,如今又添新创。

殿柱上蟠龙浮雕的龙首多处被利器削断,断口木茬森然;琉璃瓦顶被踩踏得支离破碎,露出朽坏的梁木,阳光从破洞筛下,映在地面化作诡异的光斑。

回廊的雕花栏杆东倒西歪,精美的窗棂破开大洞,穿堂海风呜呜咽咽,卷起地上的纸屑灰烬,更添几分阴森。

主殿丹墀前,混乱不堪。供奉着那位陆丞相灵位的香案已被掀翻在地,香炉滚在一旁,香灰与泥土、脚印混作一团狼藉。

几炷未曾燃尽的残香,凄惶地插在石缝里,袅袅青烟在混乱中挣扎,更显孤寂。

那块刻着“陆丞相千古”的素绢,竟被撕扯成数片,如同被遗弃的秋叶,零落在积灰的供台和冰冷的地面上,朱砂书就的殷红字迹,已被无情践踏得模糊难辨。

供台上,散落着几只粗瓷碗的碎片和踩得扁平的炊饼残渣——那是搜寻无果的江湖人泄愤的“杰作”。

“这帮……这帮武林败类!”楚飞望着满地狼藉,额角青筋暴跳,双拳紧握,骨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
眼前景象,比之十年前战火摧残,更添了几分令人作呕的亵渎。

云朝烟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较大的素绢残片,上面只余半个模糊的“千”字。

指尖微颤,声音里压抑着冰冷的愤怒:“为子虚乌有的谣传,竟如此践踏忠魂安息之地……着实可恨!”

苏韵目光扫过那尊被砸得面目全非的神像基座——

那里曾镌刻着张公收敛忠骨的铭文,如今也布满刀砍斧凿之痕,字迹几不可辨。

她轻叹一声,眼中悲悯与肃杀寒光交织。

鹿呦鼻翼轻动,秀眉紧蹙:“海腥尘土之外,还有血腥气和……淡淡硫磺火气。张公前辈所言非虚,归化堂的确在此布过杀局。”

她警惕地环顾四周,仿佛那些阴影角落里,仍蛰伏着未散的杀机。

陈潜默然不语。他一步步,踏过破碎的瓦砾、污秽的灰土,走向那倾颓的香案。

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仿佛踏在父辈与十万军民未冷的忠魂之上。

他弯腰,运起内力,将被掀翻的香案扶正,又仔细地将散落在地的香炉、残香一一拾起,拂去其上尘灰污迹。

动作缓慢而专注,带着一份沉甸的虔诚。行至那破碎的素绢前,单膝跪地,小心翼翼地将能找到的碎片一一拾拢,在香案之上尽力拼凑。

纵使字迹破碎,那抹刺目的朱砂红,依旧如血,灼痛着每个人的眼目。

楚飞、苏韵、云朝烟、鹿呦见状,亦默默上前,分头在瓦砾尘土中仔细搜寻,将能找到的碎片尽数汇集到陈潜面前。

五人无言,唯有穿堂而过的呜咽海风,和衣袂翻找时的窸窣微响。

碎片勉强拼凑出大半幅绢布。

陈潜凝视着那破碎的“陆丞相千古”字样,眼中热泪再难抑制。他撩起衣袍下摆,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狼藉的地上,向着那拼凑的绢布和空荡丹墀方向,深深叩首。

“陆丞相,诸位大宋英烈……”陈潜声音低沉沙哑,却字字清晰,穿透殿内死寂,

“晚辈陈潜无能,未能护住您等身后清净,令宵小奸邪玷污圣地,惊扰英魂安宁……”

楚飞、苏韵、云朝烟、鹿呦四人,亦在他身后并肩跪下,肃然叩首。

楚飞解下腰间酒囊,拔开塞子,将清冽的酒液郑重泼洒于丹墀之前:“诸位英烈在上!吾辈定当驱除鞑虏,光复华夏,重振汉家山河!”

酒液渗入石板缝隙,如同无声的血泪。

陈潜缓缓起身,抹去脸上泪痕,沉声道:

“此地已遭亵渎,吾等当尽绵薄之力,稍作清理,以慰英灵。”众人皆点头称是,随即分头行动。

陈潜寻来半幅残破幡旗,蘸着海水将香案擦拭干净,又点上几炷清香。

青烟在断壁颓垣间袅袅萦绕,为这死寂的宫殿添了分凄凉的暖意。楚飞寻来青砖,将宫门那道狰狞豁口勉力堵住。

碎砖堆叠的矮墙在呼啸海风中虽显单薄,却似筑起了一道守护忠魂的微薄屏障。

苏韵默默收集散落的琉璃瓦碎片,将其归置在殿柱之下。那些曾映照过皇家威仪的七彩琉璃,在昏黄夕阳下泛着冷冽幽光。

鹿呦最为心细,在回廊角落觅得一个半埋尘土中的缠枝莲纹铜铃——昔日宫娥传讯之物,如今已锈迹斑驳。

她轻轻拭去泥污,那清脆铃音在空寂宫殿中蓦然响起,竟带着几分呜咽般的悲凉,惊飞了梁上几只海鸟,扑棱棱的振翅声更衬出四周无限荒凉。

云朝烟则将寻到的素绢残片,用细麻绳仔细穿缀,悬挂在香案后方的断壁之上。

破碎的“陆丞相千古”在风中微微晃动,朱砂色如同泣血未干。

五人在行宫之中整整忙碌了两个时辰。

落日熔金时,崖山行宫虽依旧破败,却多了一份肃穆的整洁。

众人站在殿前,望着眼前稍慰心境的圣地,胸中块垒稍抒。

陈潜对着香案,再次深深一揖:“陆丞相及诸位英烈在上,待吾辈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”

说罢,五人转身离殿,踏上山路。

海风呼啸,裹挟着海腥与行宫残留的焦糊气,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,恰似十万英魂的沉重叹息。

众人皆沉默不语,目光穿过苍茫暮色投向崖山方向。

那里,断壁残垣已化作一道漆黑的剪影,如同一座横亘海天之间的巨大墓碑。

几日来忠烈墓前的血战、张公揭示的惊天阴谋、以及行宫内触目惊心的亵渎,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陈潜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沉静而坚定:“此行虽艰险重重,然吾辈矢志不渝。陆丞相及十万忠魂在天之灵,定能佑护我等前行。”

楚飞紧握双拳,眼中精芒闪烁:“不错!驱逐胡虏,复我汉室,还天下以太平,万死不辞!”

云朝烟轻声道:“人言猛于虎,人心之恶毒,更甚于刀兵。吾等当以此为鉴,倾力守护这山河每一寸安宁。”

鹿呦语气决然,点头道:“我必寻到那孽畜师兄,阻止他为祸,清理门户,告慰师尊在天之灵。”

苏韵凝望远方,清冷的眸子里燃着仇恨与决绝:“伯颜察儿,血海深仇,我苏韵必亲手取其首级,血债血偿!”

五人目光相交,眼中皆是磐石般的坚毅。他们深知前路漫漫,荆棘遍布,然心中若存此志,脚下便不惧千山。

说话间,山脚望海镇的渔火已在海面点点闪烁,客栈门外灯笼在海风中摇晃,投下昏黄光影。

五人投宿的“听涛客栈”是座老旧木质小楼。

掌柜乃一独臂老者,见他们归来,默默端来几盆热水。

夜色深沉,听涛客栈在海风的撕扯下吱呀作响,如同一艘行将倾覆的破船。

陈潜五人匆匆用过晚饭,便各自回房歇息。

然而崖山行宫的凄凉景象与张公所述阴谋,令他们心神难安。

陈潜盘坐于硬板床上,膝上横置张公所赠的朝天剑。

掌心感受着玄铁剑柄那微凉浸骨的纹理,白日行宫的破败狼藉与忠烈碑前的血色夕阳在脑海中不住翻腾。

忽地,楼下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、轻如指甲刮过釉面的微响,瞬间便被海浪声吞没。

他瞳孔骤缩,屏息凝神,又听得檐角铜铃发出一声异样的“叮”——非是风过,分明是有人腾跃时衣袂破空的锐利劲风!

“不好!”陈潜低喝一声,猛掀被而起。几乎同时,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一股阴柔内力震得粉碎!

数点乌光挟带腥风,直取陈潜心口、咽喉要害!

电光石火间,陈潜右手在床沿一拍,身形如鬼魅般倒翻腾空!

三枚蓝汪汪的毒钉“夺夺夺”钉入他方才打坐之处,深没寸许!

三道黑影如夜枭扑食,鬼魅般窜入房中,手中短刃幽蓝森然,显然淬有剧毒。

“鼠辈!尔敢!”隔壁楚飞的怒吼如霹雳炸响,紧接着便是拳风破空的厉啸!

陈潜不及多想,反手抽出朝天剑,龙吟声中,一道匹练般的寒芒如苍龙出水,直卷向为首黑衣人面门。

那黑衣人手腕诡异一翻,短刃竟似活物般扭曲吞吐,如毒蛇般直刺陈潜胁下章门死穴,正是归化堂阴狠歹毒的“灵蛇吐信”!

狭窄的走廊顿成修罗战场!

数名蒙面黑衣人如鬼影幢幢,四处游走,刀剑寒光在昏黄的壁灯下织成一片死亡光网。

楚飞雄壮的身躯如铁塔般堵在走廊一端,双拳势大力沉,如同两柄开山大斧,打得一名使铁尺的魁梧汉子连连倒退,虎口崩裂,血染铁尺。

一名身材瘦小的黑衣人无声无息自梁上倒垂而下,手中两枚细如牛毛的淬毒峨眉刺,带着一点翠星,直插楚飞顶心百会穴!

另一名虬髯大汉则从侧面猱身扑上,厚背鬼头刀带起一股恶风,拦腰猛斩,势要将楚飞一分为二!

“来得好!”楚飞舌绽春雷,拳势陡变!

左臂画弧,五指如钢钩铁爪,精准无比地叼住刺下峨眉刺的手腕,运力一扭,“咔嚓”骨裂声令人牙酸!

右拳却是一记“横断千军”,后发先至,刚猛拳风“砰”地砸在鬼头刀厚实的刀面上!

持刀大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,如同被千钧攻城锤轰中胸腹,闷哼一声,连人带刀横飞出去,重重撞在对侧客房的门板上,“轰隆”一声木屑纷飞,破门而入!

那倒挂的瘦子手腕碎裂,惨嚎刚到喉头,楚飞抓腕一甩,瘦子如断了线的破风筝般砸向走廊尽头楼梯,骨碎之声爆豆般密集响起!

恰在此时,一道诡异黑影像一滩没有重量的浓墨,竟从楚飞破开的房门旁——云朝烟房门的暗影夹角里无声滑出!

快!快得超乎想象!目标直取房内两道正与人缠斗的身影!

房内,云朝烟与苏韵背向而立,在斗室方寸之地腾挪闪避。

苏韵清叱连连,手中一双柳叶刀已化成两条清冽澄澈的寒流,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光幕!

她刀法走轻灵迅捷一路,不求伤敌,只守不攻,将围攻的数柄利刃尽数挡于外门,寒光闪耀,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。

云朝烟则截然不同!

一长一短两把鸳鸯短刀在她手中如同拥有生命,银光匹练纵横交错,招招凌厉狠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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