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章 治城(2/2)
又翻了几页,方启正手指在某个数字上敲了敲:“这里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苏州官仓存粮,历年都有定数,弘治二十年清点时,实存小米八万石,麦两万石,共计十万石。”
方启正语速很快,“可这账上记的,去年八月就只剩七万石,三个月少了三万石,却无出仓记录,要么是账做假,要么是粮被贪了。”
陆恒和王允之对视一眼。
“先生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陆恒问。
方启正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弘治二十年的清点,是草民…是罪官主持的,每一笔,都刻在脑子里。”
陆恒明白了。
这就是那个因为不肯做假账,被陷害入狱的户曹。
“先生受委屈了。”陆恒缓缓道。
方启正眼眶一红,低下头去。
陆恒转向那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:“朱文彬朱先生?”
年轻人起身,行礼一丝不苟:“学生朱文彬,见过大人。”
“听说你精通律法,断案如神?”
朱文彬脸一红:“那是乡民谬称,学生惭愧,只是读过几本律书,略知皮毛。”
“皮毛也好。”陆恒从案下又抽出一卷文书,“这是盖升手下那十七个头目的供状,罪行累累,按律,该怎么判?”
朱文彬接过,快速浏览。
越看脸色越沉,看到最后,朱文彬咬牙道:“按《大景律》,谋逆主犯凌迟,从犯斩首。但其中有人供述,是被裹挟从贼,且阵前倒戈有功,这等情形,律法中有‘戴罪立功,可酌情减等’的条款。”
“怎么减?”
“若确系被裹挟,且阵前反戈,杀贼有功者,可从斩首减为流放。”朱文彬道,“但需主审官核实,具结上报。”
陆恒点头:“那这核实的事,就交给你。”
朱文彬一愣:“学生…学生已然无官无职,岂敢…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陆恒看向王允之,“王大人,苏州衙门理刑推官一职,可否由朱先生暂代?”
王允之连忙道:“正当其人!”
朱文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深深一揖:“学生,定不负所托。”
处理完这三人,陆恒才转向靠墙那桌。
虎背熊腰的汉子早就坐不住了,见陆恒看过来,霍然起身,抱拳:“草民赵德威,见过大人!”
声如洪钟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。
陆恒笑了:“赵四爷,久仰!听说你组织八村联防,用‘三才阵’击退贼寇二百人?”
赵德威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那是乡亲们齐心!贼人看着凶,其实没章法,咱们结阵,他们冲不破,自然就退了。”
“用的什么兵器?”
“有啥用啥!锄头、扁担、柴刀,还有几杆猎户的弓箭。”赵德威比划着,“盾是门板,枪是削尖的竹竿,关键是要听令,锣响进,鼓响退,不能乱。”
陆恒点头:“正规军退下来的?”
赵德威笑容一僵,慢慢收起:“是!边军十年,伤了腿,退役回来的。”
说着,他还拍了拍左腿,“阴天下雨就疼,不碍事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陆恒道,“这样的本事,该在军中效力。”
赵德威不接话,只嘿嘿笑。
陆恒也不深究,转向最后那位儒袍老者:“郑怀德郑老先生?”
老者放下茶盏,起身。
动作不急不缓,自有一股气度:“老朽郑怀德,见过陆大人。”
“老先生请坐。”陆恒态度明显更郑重些,“听说老先生着书立说,曾执教府学二十年,门生遍江南,此番苏州遭劫,州学还得尽快恢复才是?”
郑怀德叹了口气:“学堂在,书也在,只是人心散了,许多人家破人亡,哪还有心思读书。”
“那就更该读。”陆恒道,“读书明理,知耻后勇!读了书,才知道为什么家会破,人为什么会死,才知道该怎么活,怎么让这样的惨事不再发生。”
郑怀德眼睛一亮,盯着陆恒看了许久,缓缓点头:“大人此言,深得教化之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