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4章 夜灯盏(1/1)
有些事情一旦被推到预定的轨道上,似乎终究难逃身不由己的宿命。程闻溪心里跟明镜似的,去往北京的路早被无形的力量铺陈在前,可真要抬脚迈上去,那份迟疑与怯懦就像粘在鞋底的泥,怎么也甩不掉。他不是不愿,只是还没攒够孤注一掷的勇气,也没敲定具体动身的日子。眼下能做的,唯有在“广州名剪总会”里踏踏实实干好每一天——他隐隐觉得,这样守着店铺的时光,怕是不多了。心底翻涌的不舍像六月的潮气,悄无声息地浸透着四肢百骸,让他对每一次剪发、每一次扫地都多了几分郑重。
这一天依旧忙得脚不沾地,直到深夜才得以喘息。六月的滨城,雨来得迅猛又缠绵,裹挟着闷热的湿气,在窗外织就一片声势浩大的雨幕。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店铺的玻璃上,密集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湿漉漉的压迫感。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,“广州名剪总会”里早已空无一人,整条街巷都浸在滂沱大雨中,连零星的行人都绝迹了。
程闻溪倚在冰冷的玻璃上,指尖无意识地揪扯着自己枯黄干涩的发梢,那发丝失去了往日打理后的光泽,像一蓬疏于照料的野草。他的眼神空洞得厉害,直直望着外面混沌一片的雨幕,雨丝被风搅得凌乱,模糊了远处的霓虹,也模糊了他眼底的光。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,只剩下一种连自己也辨不清的麻木与茫然,像这雨夜一样,无边无际地蔓延着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。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带着几分沉稳的暖意,驱散了些许玻璃带来的寒凉。程闻溪浑身一僵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是郑老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根用透明糖纸裹着的棒棒糖,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程闻溪怔住了,目光迟缓地从雨幕移到那小小的糖果上,糖纸里隐约能看到橙色的糖身,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甜。他茫然地抬起头,对上师傅平静却深邃的眼睛。郑老板的眼神里没有过多的情绪,却像一潭深湖,藏着看不透的关切。“谢谢……”他喃喃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,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,接过了那根小小的棒棒糖。
指尖捏着微凉的糖纸,他缓缓剥开,将橙色的圆球塞进嘴里。一瞬间,一股突兀的甜腻在舌尖炸开,带着廉价糖果特有的香精味,与这沉闷的雨夜格格不入。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,那甜味却像生了根,顺着喉咙往下滑,甜得有些发苦。
时间在雨声的包裹中无声流淌,只有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,单调而持续地填充着空荡的店铺。约莫三五分钟后,郑老板沉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不高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雨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闻溪啊,我这辈子呢,确实也没啥子大出息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自嘲,却没有丝毫颓唐,“从广州过来落脚,东拼西凑开了这家店,勉强算是有个家,能糊口饭吃,也就这样了。不过人生总是起起伏伏,有你们帮衬,现在我也算是个小康了。
他顿了顿,指节分明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,指尖摩挲了一下卡面,然后稳稳地放在程闻溪面前的收银台上,卡片与台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卡里是三十万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程闻溪脸上,眼神恳切而坚定,“家庭,永远是我们拼命的理由。你家里的难处,我都知道。先拿着,把家里的窟窿填上。地基稳了,往上盖才踏实,不是吗?”
他抬起头,环视了一下如今确实很大,但在这个时间点显得有点空荡的店面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表、角落里堆放的清洁工具,还有那些陪伴了他们多年的理发椅,眼神里带着几分眷恋,又带着几分释然:“这地方,也许能遮风挡雨,让你有口饭吃,但终究不是你施展拳脚的天地。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程闻溪,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信任,“信师傅,你能行的。也别跟我提什么还不还的,我是你师傅,这点情分,还担得起。
郑老板的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,眼角的细纹随之浅浅显现,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温柔印记。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,在头顶昏黄灯光的映照下,他目光灼灼,依旧有种不似凡俗的英俊,仿佛偶像剧里踏破风雨而来的男主角,自带一种沉稳可靠的气场。“还记得你跟我学洗头、学烫头那股劲儿吗?”他忽然提起往事,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,“那时候你才应该17岁吧,笨手笨脚的,给客人洗头总把水溅到人家衣服上,被投诉了也不气馁,晚上偷偷留在店里练手法,练到手上起了茧子也不吭声。虽说剪头发我没教你多少真东西,可你那两下子,私下里下的功夫,我都看在眼里,早就青出于蓝了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郑重:“你要还认我这个师傅,就心安理得地拿着。别让我失望,也别让你自己失望。”
那声音平稳如磐石,却沉甸甸地压着殷切的期望,像一座山,稳稳地落在程闻溪的心上,尤其这么多年,这也是郑老板第一次自称师傅。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可此刻,程闻溪只觉得鼻腔猛地一酸,一股热流瞬间涌了上来,他死死咬紧牙关,牙关咯吱作响,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。喉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了,堵得他喘不过气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口中那颗尚未融化的棒棒糖,被他无意识地狠狠咬碎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瞬间,橙色的碎渣在齿间爆裂开来,尖锐的、带着苦涩的甜味四下飞溅,刺得舌尖微微发麻。那甜腻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,与鼻腔里的酸楚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。
“……师傅。”他终于从牙缝里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微颤的双手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极其郑重地拿起那张薄薄的卡片,连同卡片下压着的、那张写着六位密码的白色纸条。纸条很薄,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,让他的手颤得更厉害了。
窗外的雨,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,拍打在玻璃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把整个世界涂抹得一片混沌迷蒙。这虚空般的混沌感里,却又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,在他冻僵的心底轰然点燃,灼灼燃烧起来,驱散了麻木与茫然,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。
突然,一辆跑车撕裂雨幕疾驰而过,引擎的轰鸣声嚣张而刺耳,打破了雨夜的沉寂。猩红的尾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拉出两道短暂而刺目的光痕,像两道流星,转瞬即逝,又迅速被浓重的雨雾吞噬。
程闻溪依然伫立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和纸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望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模糊的影子,影子里的人,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迷茫,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。外面,是永无止境般倾泻的、冰冷的雨;而他的心里,却有一盏灯,被师傅的温情与信任点燃,在这漆黑的雨夜里,静静散发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