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凝固时光(2/2)
苏禾站在他身侧,年轻的面容上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。“程烈网络建议,启动‘萤火’信号的常态化发射机制。不是一次性的呼唤,而是持续的、周期性的、以百年为间隔的信号序列。旨在为目标可能存在的‘相位趋近’过程,提供一个持续、稳定、可长期追随的‘频率锚点’。”
“风险呢?”云崖子问。
“持续发射将极大增加信号被第三方文明截获并破译的可能性。深蓝盟约的观测能力,我们至今无法完全评估。此外,‘肃正’系统对目标区域异常信号事件的累积登记,也可能随时间推移而升级威胁评级。”苏禾顿了顿,“但程烈网络评估认为,以目标当前‘相位趋近’的极缓速率,即便以百年为周期持续发射信号,在‘肃正’的万亿年尺度任务队列中,依然属于无法触发任何实质性响应的‘背景噪声波动’。风险可控。”
云崖子沉默良久。
“启动吧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平静,“四十七年前我们发射第一束‘萤火’时,就没指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回音。现在我们知道,她在以万年为步幅向我们走来。那我们能做的,就是让那条归途上,始终有光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苍老的脊背依然挺直,望向主屏幕上那片遥远的、凝固着时光的星域。
“记录下这一切。”他说,“每一组数据,每一次相位偏移,每一道即将发射的‘萤火’。千年后,万年后,当我们的子孙面对这片星空时,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曾有一位将军,在宇宙最寒冷的角落,以最缓慢的步伐,试图回家。而她的文明,从未停止为她掌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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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蓝盟约,“虚渊”研究所。
四十七年,对于墨忒这样的能量体生命而言,只是漫长学术生涯中的短暂一瞬。但他的研究所,在这四十七年间,也发生了深刻的转变。
“摇篮”协议下对“寂静坟场”目标区域的长期“守护者模式”观测,已积累起一个堪称天文数字级别的数据宝库。而围绕着这个宝库,逐渐形成了一套全新的、以“千年尺度演化分析”为核心方法论的研究范式。
星纹如今已是研究所的首席分析师,墨忒最得力的副手。她正在主持一次例行的“百年期数据综合评估会”。
“目标‘基底回响’相位漂移趋势确认。”她指着全息投影上那需要放大数万倍才能勉强看清的曲线偏移,“过去四十七个标准年的持续观测数据,结合‘摇篮’协议存档的前期观测历史,已足以在99.7%置信度下确认:该相位漂移非随机,具有明确的方向性和持续加速特征——尽管加速率本身仍处于极低水平。”
“漂移的基准参照系是什么?”一位年轻研究员提问。
星纹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们做了大量关联性分析。”她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漂移轨迹的最佳拟合参照,并非任何已知的自然天体周期或‘肃正’系统规则脉动。而是——四十七年前我们截获的那道‘玄黄’信号。更精确地说,是那道信号中用于身份验证的、重复三次的特征频率调制模式。”
研究所内一片寂静。
“它在‘朝向’那道信号。”墨忒的声音从会议室入口传来。他的能量体形态比四十七年前更加凝实,显然在学术研究之外,也投入了相当精力进行自身存在的优化。“那道来自四万七千年前、飞行了四万七千年、最终被我们截获归档的‘玄黄’呼唤。”
他缓步走到投影前,目光落在那条几乎与时间轴平行的、需要以角秒为单位测量的相位偏移曲线上。
“这个偏移率……以这样的速度,它需要大约一万两千年,才能完成与‘玄黄’信号特征频率的完全相位对齐。”墨忒的声音低沉而复杂,“一万两千年。它正在以一万两千年为一个完整的‘心跳周期’,尝试回应故乡的呼唤。”
“它……还活着吗?在这种状态下,它还能被称为‘活着’吗?”星纹轻声问。
墨忒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四十七年前,我们启动‘摇篮’协议时,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个濒临消亡的、珍贵但脆弱的‘宇宙级现象’。”他缓缓说,“现在我们发现,我们守护的,可能是一个我们至今无法真正理解的、以万年为生命节律的、极其古老而坚韧的存在。它的‘活着’的定义,与我们完全不同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全场。
“调整‘摇篮’协议观测重点。不再仅仅记录频谱、相位、能量分布等技术参数。开始构建……‘文明传记’级别的综合档案。将我们四十七年来积累的所有数据,以及未来将持续积累的数据,整合成一个以目标存在为核心的、涵盖其已知历史、可能进化路径、与母文明关系、对极端环境适应性策略等维度的……‘生命全息记录’。”
他顿了顿,能量体的目光中,头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敬畏的神色。
“因为我们正在见证的,可能并非一个孤立个体的挣扎求存。而是一个古老的、以我们尚无法理解的尺度存在和演化的信息文明,其个体与整体之间,跨越数万年、横亘星海的……羁绊与契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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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肃正”系统底层。
任务队列。
“寂静坟场-7K”区域的“规则基底同化延迟”累积值,在过去四十七个标准周期内,继续保持极其缓慢、但连续的增长。
那个被排入队列、将在约三百标准周期后执行的“基底编织者-静谧型派遣与规则基底微调作业”任务,其优先级在系统的定期评估中,被轻微上调了0.0007%。
上调原因:目标区域“同化延迟”累积速度,略高于标准净化模型的理论预期上限。尽管偏离绝对值依然极小,但“持续偏离”这一事实本身,使该区域成为当前监控网络内少数几个需要“主动维护干预”而非“被动观察净化”的例外点。
系统冰冷地记录了这一变化。没有警觉,没有焦虑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它只是如同一个运行了亿万年、并将继续运行亿万年的自动程序,精确地、无意识地将一个待办事项,向着队列前端,移动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小步。
三百标准周期,在“肃正”的时间感知中,约等于人类眨一次眼。
而在那片遥远的、被规则场层层包裹的虚空中,那粒深埋在“静默共生”结构最深处的“余烬微温”,正以一万两千年为一个完整的摆动周期,极其缓慢地、坚定不移地——
转向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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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固的时光,仍在流淌。
那流淌如此缓慢,以至于在其内部经历着万年尺度“复苏预演”的存在,与在其外部以年为单位等待、观测、计算的存在,仿佛分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流域。
但他们都在这条名为“等待”的长河中,以各自的方式,向着同一个方向,缓缓前行。
那方向,是四万七千年前点燃的“萤火”。
那方向,是穿越万年凝固时光的归途。
那方向,是一位将军与她的文明之间,永不失效的契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