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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 太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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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太平道——至少管我们能吃饱饭,还有大贤良师这种活神仙帮忙,我相信你们准能成!。”

张任不说话了。

他转过身,继续盯着桥面的铺设进度。

风从汾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
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。

桥搭好了。

不是一座。

是三座。

第一座过了。第二条支流又得搭。第三条又得搭。

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,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。

大军走一天,遇一条河。遇一条河,搭一座桥。

搭桥不是最费劲的。

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。

每门炮一千多斤。加上炮架,将近两千斤。

桥面铺了双层厚板,底下加了横撑。炮用牛拉着,慢慢地过。

一步一步。

桥面在吱呀作响。

每响一声,张任的心就提一下。

牛蹄踩在桥板上,板面微微下沉。

张任走在桥上,弯腰拍了拍桥板,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。

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。

“别紧张。塌不了的。”

张任没回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塌不了?”

“塌了我就游过去,你不是力气大么?扛着炮走过去就成——”

“……你可闭嘴吧。”

炮安全过了。

张任松了一口气。

张绣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坛子酒。

褐色的陶坛,坛口用黄泥封的。

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,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个“杏”字。

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张绣亮了亮酒坛。

张任瞥了一眼。

“哪儿弄来的?”

“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。”张绣啧了一声。

“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,视我等为洪水猛兽,人跑得影都不见了,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。”

“哪个镇子?”

“杏花村。”

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杏花村?”

“对。”张绣拍了拍酒坛。“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。你应该听过。”

张任当然听过。

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。

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。价格不便宜。

张绣已经揭了泥封,凑近闻了闻,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
“好酒。尝尝?”

张任也不客气。

接过酒坛,倒了一碗。

举碗喝了一口。

然后放下碗。

表情平淡。

“这所谓的佳酿,不过如此。”

张绣:“……”

“寡淡无味。”张任又补了一句。“远不及我们自已做的红薯烧。”

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。

“暴殄天物!”

他把碗揣进怀里,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
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?”

“当年武帝祭后土,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,喝的就是这汾清酒!”

“喝完之后龙心大悦,挥笔写下那首《秋风辞》!”

张任嚼着一块干饼。

“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?”

“对!”

“喝的是这酒?”

“那当然!”

张任咽下干饼。

认认真真地说:

“那他挺没品味。”

张绣的脸绿了。

他抱着酒坛,转身就走。

边走边骂。

“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。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,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!粗人。粗人一个!”

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。

笑完之后,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。

搭桥。行军。搭桥。行军。

渡口。支流。渡口。支流。

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,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。

每走一天,就离并州的心脏,太原近上一分。

路上。

张绣骑在张任旁边。

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,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。

张任忽然开口了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?”

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张任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。

“井陉关。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。按以前的打法,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,想要拿下?想都别想!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如今呢?两炮,几十颗手雷,几车炸药包。半个时辰。破了!”

张绣没接话。

“沿途那些城池——连打都不用打。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!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!”

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
不是抱怨。

也不是得意。

更像是……困惑。

“师兄,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——”

“遇到兵,手雷轰。遇到寨,大炮破。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,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。”

“你说,这天下——谁还能拦得住我们?”

张绣嚼着根草茎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不是挺好的么?”

“好?”

“上阵杀敌多危险。”张绣把草茎吐了。“以后遇到不服的,直接喂他吃炮弹。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。怎么不好?”

他偏过头,盯着张任。

“你很喜欢上阵厮杀?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?”

张任沉默了一瞬。

“不上阵厮杀——怎么立功?”
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。

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他开始懂了。

张任继续说。

“师兄,我不像你。”

“你运气好。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——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,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。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。”

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想反驳。

但没反驳。

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。

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,——确实是捡的。

“我呢?”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,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。

“来了太平道,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。”

“不是赶路就是搭桥,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。”

“到了战场——手雷一扔、大炮一轰,仗就打完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腰间那杆枪。

百鸟朝凤枪。

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。

三年苦功。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。

枪法是好枪法。

可现在……

“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。”张任的声音放低了。“看的那么多兵书。”

“又有什么用?”

张任说完,

张绣沉默了几息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不是嘲笑。

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、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。

“我算是听明白了。”

张任抬头看他。

“你是怕没机会立功,以后当不了大官,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。是吧?”

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“师兄你别瞎扯。”

他的语气有些急。

“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?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。”

张绣笑得更开了。

“好好好。就当我瞎扯吧。”

他拽了拽缰绳,马凑近了张任几分。

“对了。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,你老娘的日子,是不是好过了些?”

张任的表情变了。

高兴。

一种控制不住的、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。

“确实好过不少。”
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已都没察觉的轻快。

“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,我娘还因此被连累——被张府请出了家门。”

张绣皱眉。

“请出家门?”

“对。张锦那个老东西——”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。

“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,丢了他张家的脸面。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张任冷笑了一声。

“后来我太平道势大。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!消息传到蜀郡。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——”

“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。上房正屋,好酒好菜,当祖宗供着。”

张绣啧了一声。

“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。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。”

张任的脸沉了下来。

“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。

“我娘性子弱。出身又不好。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——他都假装看不到。”

“逢年过节,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。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。”

“我八岁那年,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。我差点淹死。”

“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?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。一炷香!我差点被淹死!”

“我娘去找他说理。他说——庶出的,别太计较。”

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。

“若非得师父看中,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,他们对我有所忌惮——说不定我娘,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。”

张绣没说话了。

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。

这些话,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。

今天这是第一次。

走了好一会儿。

张任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。

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。

“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——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,来黄天城。过最好的日子。”

张绣看了他好一阵。

然后忽然开口。

“好师弟。”

张任抬头。

“这次攻打并州。有功劳——师兄都让给你。”

张任愣了。

“……真的么?师兄!”

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。

连眼睛都亮了。

张绣哈哈大笑,一拍马脖子。

“那还有假?哈哈!”

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张绣拍马向前,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!

张任也笑了。

笑得有些傻。

但笑得很真。

五月十四。

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。

从井陉关出发,到太原城外。

十来天。

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。

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。

搭桥、渡河、搭桥、渡河。

反反复复,反反复复。

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。

每过一座桥,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。

每次大炮过桥,他都站在桥这头。

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。

一步一步,如履薄冰。

有一次,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
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。

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。桥面没塌。

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。

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。

张绣说他有病。

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。

什么东西出了差错,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。

这一点,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。

谨慎得让人心安。

太原。

太原城。

张绣勒马,站在东面高坡上。

看着眼前这座城。

沉默了。

太原的地形,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。

东边,太行山。

西边,吕梁山。

北边,系舟山与云中山。

三面环山,像一只巨大的簸箕。

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。

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,形成天然的屏障。

东、西、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,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。

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,把城市一劈两半。

河的东岸是主城。河的西岸是新城。

两城之间,桥梁连接。

城外还有支流环绕,沟渠纵横。

水网密布得像蛛丝。

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眉头越锁越紧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城恐怕不好打。”

张绣看了他一眼。

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。

“三面有山。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,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。”

“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,东面山势虽缓,却有一段上坡。”

“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,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——山路难走,炮又重德离谱,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。”

他继续说。

“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,但依山而建,墙基在高处。”

“我们站在低处仰攻,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。”

“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,水源充足,不怕断水。”

“再看那些支流。”

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。

“护城河不用挖。天然就在那里。”

“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,得先过水。”

“水里铺了尖木桩——你看,河面泛白的那些点——那都是削尖的木桩。”

张绣的眼睛眯起来,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确实。

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,冒出水面一寸不到。

大意的话,人踩上去直接穿脚。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,轮子都能被卡死。

“如果硬攻——”张任回过头,看着张绣。“这城很难打。”

张绣也看了片刻。

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。

双臂抱在胸前。

嘴角一歪。

“怕什么?”

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
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。

声音不大。

但语气里的东西,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。

“怕什么?师弟,这世上——”

“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!”

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。

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。

黄色的旗面上,“黄天”二字猎猎作响。

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。

没有反驳。

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。

三面环山。一水中分。

固若金汤。

但师兄说得对。

有大炮,有炸药包!

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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