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并肩战斗(2/2)
威尔逊举着针管,屏息等待。林婉清在一旁,低声翻译着苏暮雨对脉象变化的即时描述:“脉象弦数稍缓……仍有滑象……关部稍沉……”
时间在煎熬中流逝。约莫一刻钟后,昏迷者剧烈的肌肉抽搐竟然真的开始减轻!呼吸虽然依旧急促,但规律了一些。最明显的是,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,眼皮动了动!
“有效!”柱子忍不住低呼。
苏暮雨的手指依然按在脉上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风象稍平,热势未退,窍闭未开……胡先生,安宫牛黄丸……”
胡老扁点头。苏暮雨立刻将化开的安宫牛黄丸药液,用竹勺小心地滴入昏迷者舌下。
又过了片刻,昏迷者的眼皮挣扎着,竟然真的睁开了一条缝隙!虽然眼神依旧涣散无神,但这已是重大的好转迹象!
“现在心率仍然偏快,有期前收缩。”威尔逊根据听诊判断,“我认为可以尝试给予极微量的阿托品,改善心脏传导和抑制腺体分泌。胡医生,您看?”
胡老扁再次搭脉,沉吟道:“脉虽稍缓,然数象仍在,热毒未清。威尔逊博士之药,性偏温燥,此时用之,恐助热势。然若心脉不稳,确是险症……苏大夫,你观其舌?”
苏暮雨轻轻扳开昏迷者的嘴,只见舌质红绛,苔黄燥起刺。“热入营血,阴液已伤。”她快速判断,“此时用温燥之品,确需谨慎。或可……在用阿托品同时,加重方中清热养阴之品,如生地、玄参、麦冬,并加快输液(指喂服汤汁)以补充津液?”
这又是一个基于中西医理融合的精细调整建议!在考虑西药药理(阿托品的副作用可能加重热象伤阴)的同时,用中药来抵消其潜在弊端,并加强支持治疗。
胡老扁眼中闪过激赏,毫不犹豫:“加生地一两,玄参八钱,麦冬六钱入药!威尔逊博士,请!”
威尔逊虽不完全明白“热象伤阴”的具体中医含义,但他听懂了苏暮雨关于“温燥可能加重脱水和高代谢状态”的解释,这与他所知的阿托品副作用(口干、皮肤潮红、心动过速)在某种程度上是吻合的。他深深看了苏暮雨一眼,点了点头,将稀释后的极小剂量阿托品,缓缓注入昏迷者皮下。
接下来的时间,是更加紧张细致的观察与调整。汤药加了养阴清热之品后继续喂服。威尔逊的阿托品注射后,昏迷者的心率逐渐趋于规律,腺体分泌(流涎)减少。胡老扁的银针根据脉象和症状变化,不断调整穴位和手法。苏暮雨则像最精密的传感器,持续反馈着生命体征的每一个细微变动。
米勒也没有闲着。他根据毒理分析结果,尝试用胡老扁提供的几种具有“清热解毒、凉血”功效的草药(如大青叶、板蓝根、紫草)的提取液,与模拟毒剂进行体外反应试验,寻找可能具有直接化学拮抗作用的成分。
这场与死神赛跑的多学科联合救治,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。期间,大牛的症状在服用胡老扁的汤药(调整了分量)和威尔逊的少量对症支持药物后,也明显好转,头痛呕吐缓解,视力逐渐恢复。
当第二天的晨光照进药楼时,昏迷的战士(名叫水生)终于彻底清醒过来。他虽然极度虚弱,但意识清晰,能低声说话,肢体不再抽搐。这意味着,最凶险的急性中毒期,被他们联手扛过去了!
药楼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。胡老扁、苏暮雨、威尔逊、米勒等人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,以及更深沉的、超越语言的理解与敬意。
“胡医生,苏医生,”威尔逊的声音沙哑却充满真诚,“你们的医术,不仅仅是对症下药,更是对生命状态的深刻洞察和整体调节。这让我对医学有了新的认识。我们今天合作的成功,不是偶然,是道的相通。”
胡老扁缓缓点头,握了握苏暮雨的手(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),对威尔逊道:“威尔逊博士过誉了。您和米勒先生对毒物本质的剖析,如同利剑,刺破了迷雾,让我们用药更能有的放矢。西医重‘术’之精微,中医重‘道’之整体。今日之事证明,道无中西,术有专攻,唯救人活命之心同。道贯中西,其要在‘通’,在‘合’,在‘用’。”
“道无中西,术有专攻,唯救人活命之心同。”威尔逊重复着这句话,通过林婉清的翻译,眼中泛起光彩,“说得好!这就是我们共同的道!汉斯,你觉得呢?”
米勒推了推眼镜,指着试验记录上的一组数据:“我这边也有发现。胡医生方剂中的黄连和黄芩的提取物,在体外对那种含硫毒剂引起的细胞损伤有显着的保护作用,其机制可能涉及抗氧化和稳定细胞膜。
而龙阿婆提供的一种无名藤根(之前她不肯多说的秘药)的提取液,竟然能部分逆转毒剂对某种关键酶的抑制!这从化学角度,部分解释了你们整体疗法的有效性。传统经验与现代科学,在这里交汇了。”
连一向严肃的米勒,语气中也带上了兴奋。他拿着记录本,主动走向正在角落默默整理药材的龙阿婆,通过岩虎,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,解释他的发现。
龙阿婆听着,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当她听到“无名藤根能解那种让酶‘睡觉’的毒”时,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,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,从她最贴身的一个小布袋里,又摸出了一小截同样的藤根,放在了米勒的实验台上。
这无声的举动,胜过千言万语。信任与理解,在实实在在的疗效和彼此尊重的交流中,悄然建立。
王雷看着药楼里这前所未有的一幕:洋大夫、中国郎中、苗家草鬼婆、学生、战士、翻译……不同背景的人们,因为共同的道——抗击暴行、救治生命——而真正融汇在一起,各自贡献智慧与力量。他知道,这支特殊的队伍,经过这次生死考验,已经脱胎换骨。
“道贯中西……”王雷低声自语,目光坚定地望向西北方向,那里是哑泉,是日军的施工地,“有了这股合力,不管鬼子在造什么,我们都有一战之力了!”
而胡老扁与苏暮雨,在经历了一天一夜并肩作战、心神交汇的极致考验后,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,早已无需言语。
当苏暮雨因极度疲惫而身形微晃时,胡老扁的手已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。两人目光相接,看到了彼此眼中无需掩饰的关切与更深沉的东西。
战火、毒雾、死亡,都无法阻隔这历经沧桑后重逢的相知相守。他们的“道”,在医术之上,更有了生命的依归。
晨光愈亮,药香依旧。道已贯通,力已凝聚。接下来,便是将这贯通中西、汇聚众智的“道”与“力”,指向那隐藏在群山深处、正在构筑的更大毒害之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