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铁索上的心跳:比悬崖更险的是人心(1/2)
川北有处老峡谷,当地人叫它“一线天”。不是说峡谷窄,是两岸的山陡得像被巨斧劈过,直上直下的崖壁上挂着些歪歪扭扭的灌木,风一吹就晃,看着都揪心。谷底是白龙江的支流,水是从雪山上淌下来的,急得很——浪头撞在礁石上,碎成白花花的沫子,溅起来又落下去,像撒了一把把碎银,可谁也没心思看这景致,光听那水声就发怵,“轰隆隆”的,像有头巨兽在底下吼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要过这峡谷,没桥,就靠三根铁索。是早年马帮修的,锈得发黑,每隔几步有块木板搭着,木板也旧了,有的裂了缝,有的被水泡得发涨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铁索两头钉在崖壁的石桩上,石桩上爬满了青苔,看着也不怎么结实。人站在崖边往下看,铁索悬在半空,被风吹得左右晃,像条没睡醒的蛇,谁都得吸口凉气。
那天晌午,峡谷边来了四个人。
头一个是个老瞎子,姓王,大伙儿都叫他王瞎子。他不是天生瞎,年轻时给人补锅,被溅起的火星烫了眼,后来就靠摸瞎编筐子过活。他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棍,拐棍头磨得光溜溜的,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要给山那边亲戚送的草药。他站在崖边,没往下看,只是把拐棍往地上戳了戳,问旁边人:“就是这儿过桥?”
第二个是个聋子,姓张,是个绣娘。她耳朵聋是小时候出疹子落下的,听不见声,却练就了双巧手,绣的牡丹能引来蜜蜂。她背着个竹篓,篓里是给山那边客栈绣的桌布,怕蹭坏了,上面盖了块蓝布。她看了看铁索,没说话,只是把竹篓的背带紧了紧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篓沿上的布纹。
第三个是个赶脚的汉子,姓李,大家叫他李大哥。他是给山那边的药铺送药材的,挑着副担子,扁担压得弯弯的,却走得稳当。他看了眼铁索,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,说:“管它险不险,过了河才能赶在天黑前到。”
第四个是个年轻的货郎,姓赵,挑着个货郎担,里面是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他站在崖边,往下瞅了一眼,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腿跟着抖了抖,嘴里念叨:“这……这能过?掉下去不就成肉泥了?”
旁边卖茶水的老汉搭话:“过是能过,就看你敢不敢。这铁索桥,怕它就险,不怕它就稳。”
赵货郎咽了口唾沫,没接话,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谷底的水。
先上桥的是王瞎子。
他不用人扶,自己摸索着走到铁索边,先用手摸了摸铁索。铁索凉得很,带着点潮湿的锈味,他摸了摸木板,又用脚轻轻踩了踩,确认木板结实,才把布包往背上一背,双手抓住铁索。
他过桥的样子很有意思。不像旁人那样急着往前挪,而是先把左脚稳稳踩在木板上,踩实了,再把右手往前挪一把铁索,接着把右脚跟上去,左手再跟上来。他的头微微低着,耳朵动了动,像是在听什么,可他又看不见,其实是在凭感觉走——铁索晃的时候,他就停一停,等晃得轻了再走;木板硌脚的时候,他就把脚往旁边挪挪,找个平整的地方。
有人在崖边喊:“王瞎子,小心脚下!左边木板松了!”
他听见了,却只是笑了笑,说:“松不松,我脚知道。眼睛看不见,心倒静,不用看那深谷,就盯着脚下这一步,倒踏实。”
他走得慢,却一步是一步。布包在背上轻轻晃,他时不时用手托一下,怕掉了。风把铁索吹得晃得厉害时,他就把双手攥紧些,身子微微往下沉,像棵扎了根的老桩,任风怎么吹,就是不晃。没过多久,他的身影就慢慢挪到了对岸,站在崖边朝这边挥了挥手,声音朗朗的:“过来吧,不难!”
接着上桥的是张绣娘。
她看王瞎子过了桥,也跟着走到铁索边。她没摸铁索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鞋是千层底,底子厚,踩在木板上稳。她把竹篓往身前挪了挪,让重心靠里,然后双手抓住铁索。
她听不见水声,这倒是成全了她。崖边有人咋咋呼呼喊“水急得很”,她只当没听见,眼里只有脚下的木板和手里的铁索。她的手指纤细,却攥得很紧,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白,可指尖动作很轻——她绣惯了精细活,知道“力要使在点子上”,攥铁索不用死劲,只要抓稳了就行,死劲攥着反而累,手一酸就容易松。
她走得匀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,像量过似的。铁索晃的时候,她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晃,不是硬扛,是顺着铁索的劲走,就像她绣线时,线打结了不硬扯,而是慢慢顺——她懂“顺势”的道理。
有一次,一块木板被风吹得往上翘了翘,她脚刚踩上去,木板“啪”地往下落了半寸。崖边的人都替她捏把汗,她却只是把脚稳稳踩住,等木板不动了,又接着往前走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不慌也不笑,就像在自家院子里走石板路似的,平静得很。
走到一半时,她竹篓里的桌布掉出来一角,粉嫩嫩的牡丹露在外面,被风吹得飘。她停下脚步,小心地把桌布塞回去,又把盖布盖好,才接着走。全程没慌一下,也没快一步,就这么不紧不慢地,也过了河。到了对岸,她对着王瞎子笑了笑,从兜里摸出块糖,递给他——她总爱揣块糖,听不见声,就靠甜味解闷。
然后是李大哥。
他挑着担子,先把担子放在地上,空着手过了两步,试了试铁索的晃劲,又回来挑担子。他把扁担往肩上垫了块布,免得磨,然后双手抓住铁索,左脚踩上木板。
他不看谷底,也不看对岸,就看脚下的木板和手里的铁索。担子沉,铁索被他压得往下弯了弯,晃得比刚才更厉害。他腰杆挺得笔直,却不硬撑,担子往哪边歪,他就往另一边稍微挪挪身子,像天平似的,找着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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