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锁麟囊(2/2)
黄招财点点头:“这个确实有,有些人学法术急于求成,结果被歪门邪道趁虚而入,最终失心发疯,这种例子还不少。”
急于求成?
“顾百相是因为这个缘故失心发疯吗?那我算不算急于求成呢?”张来福一边捋筷子,一边自言自语。严鼎九听到了顾百相三个字,问道:“来福兄,你说的顾百相是当年那位南地第一名伶吗?”“就是她。”
严鼎九很喜欢顾百相,还想替她争两句:“我觉得顾百相不算是失心发疯,我听过她的一些事情,我觉得她只是对唱戏太痴迷了,痴迷不是错呀,我觉得艺人就该像她这个样子。”
张来福把筷子放在了一边,极力克制着“捋”的冲动,问严鼎九:“你听过她的戏吗?”
严鼎九有些遗憾:“没听过本人唱的,但在唱片机里听过呀,唱的是真的好,尤其是《锁麟囊》。”他也说《锁麟囊》,这出戏这么出名吗?
“《锁麟囊》讲的是什么故事?”
一讲起故事,这就到了严鼎九的业务领域:“锁麟囊讲的是姐妹情深的故事,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,迎亲的队伍走到春秋亭,正好下了大雨。
薛湘灵在春秋亭避雨,认识了贫家女赵守贞,赵守贞很穷,出嫁的时候没有嫁妆,被婆家下人出言讥讽薛湘灵可怜赵守贞,把自己的嫁妆锁麟囊送给了赵守贞,赵守贞靠着锁麟囊里的金银珠宝做本金,帮着丈夫经营生意,过上了富足的日子。
后来薛湘灵遇到了一场洪水,和家人失散了,孤身一人流落他乡,尝尽人间疾苦。为了温饱,薛湘灵成了佣人,刚好去了赵守贞家里。这是多年之后的事情,两个人的模样都发生了变化,彼此都没能认出对方。可有一样东西没变,那就是锁麟囊啊!薛湘灵在打扫房间的时候认出了锁麟囊,那是她当年的嫁妆,她对着锁麟囊落泪,忍不住哼出了当年在春秋亭时所唱的小调。
这小调被赵守贞听见了,薛湘灵不敢承认,可赵守贞没忘了昔日的恩情,一路追问之下,终于问出了实情。赵守贞跪地谢恩,喊了薛湘灵姐姐,不仅悉心照料,还帮薛湘灵找到了家人”
说书的确实有本事,严鼎九先讲述了故事梗概,而后又描述了几处细节,说得张来福和黄招财啪嗒啪嗒,眼泪直流。
张来福一边捋勺子,一边轻声啜泣:“这故事我是第一次听,这也太感人了。”
黄招财擦了半天眼泪,总是擦不干净:“《锁麟囊》我听过好多次,可还没像今天能听哭了。”严鼎九也有点动情:“终究是姐妹情深。”
“姐妹情深”张来福点点头,“鼎九,你说得对,其实她没有疯,她心里什么都明白,只是说不出来,既然是这样,那就还能和她讲道理。”
黄招财和严鼎九都没明白:“来福兄,你到底要跟谁讲道理?”
张来福没有解释,他问两人:“唱片这个东西知道在哪里有的卖?”
黄招财不研究这个,严鼎九知道:“在西洋街有卖的,来福兄,你也想听听顾百相的戏啊?可光有唱片没用,咱们没有唱片机的,唱片机那东西好贵的。”
“贵不要紧,咱们买一台中档的就行,没事听个曲听个戏,这日子才叫享福。”
张来福真去了西洋街,买了一台手摇唱机,又买了几张唱片,其中有一张,就是顾百相的《锁麟囊》。黄招财不太懂戏曲,也就听了个热闹,觉得还没有严鼎九说的故事有意思。
严鼎九是真喜欢这个,听了十几遍都觉得不过瘾。
“来福兄,咱们再听一遍吧!”
“听了那么多遍,我都听腻了,改天再听吧。”
“来福兄,你听腻了怎么还一直捋那唱片,其实你是没听够的吧?”
“我捋唱片,是因为这上边有纹路!”
唱片上边确实有纹路,可这和莫牵心所说的纹路是两回事,莫牵心所说的纹路,张来福迄今为止还没有明确的概念。
一直捋到了深夜,张来福抱着唱机,跑到了正房,打开了地窖。
从地窖走出来,张来福看到了小床、草席和完整的正房,这就证明他成功进入了魔境。
他走出了院子,按照昨晚记忆往锦坊走,走了半个多钟头,终于找到了云锦街。
魔境的地理格局和人世之间有很大出入,好在绮罗香绸缎局依旧在这条大街上。
这绸缎庄的门脸明显比人世的绮罗香绸缎局要小,铺子里的格局也不一样,厅堂不大,绸缎种类也不多。
这难道是顾百相给柳绮云盘下来的第一座铺子?
张来福正琢磨这铺子的来历,忽见邱顺发从铺子二楼冲了下来:“兄弟,你怎么又来了?赶紧上楼!”两人上了二楼,二楼没有雅室,只有各式各样的货架,可能这就是绮罗香绸缎局最开始的样子。可柳绮云说过,顾百相失踪之后,她就换了铺子,为什么这座早年间的铺子会出现在魔境?魔境和人世的景象如此相像,却又有诸多不同,这到底是什么缘故造成的?
张来福正在想事儿,没有留意脚下,差点踩中了一个西瓜。
邱顺发一把拽住了张来福:“货架那边不要去,楼梯那边也要加小心。”
张来福这才留意到,二楼的地板上放了不少西瓜。
“这是我做的局套,专门用来防备顾百相的!”邱顺发推开窗户,小心翼翼看着楼下。
“顾百相在什么地方?”张来福从货架上拿了个皮尺,放在手里捋了捋,跟着邱顺发一起往楼下看。邱顺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:“顾百相就在附近,兄弟,你来错地方了,顾百相一直盯着我,你现在来了,想走也难了。”
张来福拿了一块绸布放在手里捋了捋:“邱大哥,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邱顺发一脸焦急:“你这哪是救我?你这分明是害我,当初是我教错了你东西,是我误人子弟,我救了你一回,已经算还了你一命,这件事本来过去了,现在你又过来救我,等于我又欠了你一命,这次你让我怎么还?”
说话间,外面又响起了一阵念白声。
“张邰小儿听端详!尔乃无谋匹夫,缩首关楼,如同鼠辈,敢与你张三爷决一死战否?若不敢出,早早献关投降,免得你三爷杀进城去,鸡犬不留!”
张来福往窗外一看,楼下站着一名壮汉,身上着一身黑盔甲,背后插着靠旗。下身穿青彩裤,裤腿扎在厚底皂靴里。头上裹着黑扎巾,鬓边斜插青森森的茨荪叶,浓黑铺底的花脸,一道黑纹从额顶直贯鼻尖,两侧眼窝勾得弯弯,衬着两颊淡淡胭红,颌下扎着蓬蓬的黑髯,根根劲挺,衬着两颊的黑耳毛子,看着有万夫莫当的悍气。
张来福指着那壮汉,怒喝一声:“来者何人!”
壮汉擡起头,看着张来福,喝道:“吾乃燕人张翼德也!”
他吼这一声,绸缎庄的玻璃碎了好几块。
张来福缩在窗台底下,捂着胸口,揉了半天,差点没吐了苦胆水。
“顾百相又来了,兄弟,你保重!”邱顺发一手拿起西瓜刀,一手拿起教书的戒尺,准备冲下去拚命。张来福抢下了邱顺发的西瓜刀,拿在手里捋了捋:“你又要干什么去?”
“我出去跟她拚了,等我把她拖住,你赶紧走!”邱顺发把西瓜刀抢了回来,他不明白张来福为什么要捋刀子。
“怎么又是等你把她拖住?你这又要救我一次?”张来福抢下来戒尺,拿在手里捋了好一会儿。“我救你是应该的,这事就因为我误人子弟而起,之前我救你一次算是把过错弥补了,而今你又来救我,等于我欠了你的,现在我再去救你才能把这账抹平,你能别捋了吗?”邱顺发把戒尺也抢了回来,张来福见什么捋什么,邱顺发看着难受。
“咱先不说这事起因,咱就说这误人子弟是怎么算的?”张来福抱着个西瓜,接着捋。
邱顺发一愣:“这事还用算吗?之前不都说明白了吗?我不知道顾百相为什么成了魔,却还跟你在这信口胡谄,这不就是误人子弟吗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你没教,我没学,这就不算误人子弟。”
邱顺发回想了一下当晚的情形:“我说了就是教了,你听了就是学了,这怎么能叫没教没学?”“你确实说了,我也确实听了,但是我没给钱,这可不就是没教没学吗?”张来福一边捋着西瓜,一边把这事儿给理清了。
“没给钱就算没教没学吗?”邱顺发没太想明白。
“你想想你为什么弄死了荣老五?”
“他雇我教书,不给学费。”
“说的是啊,雇人教书要给学费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我没雇你教书,也没给你钱,你说错了,自然也不算误人子弟。”
一听这话,邱顺发抱起了西瓜,坐在墙边,和张来福一起捋。
捋了好一会儿,邱顺发眼睛中的血丝也渐渐褪去了。
“你确实没雇我教书?”
“没有,所以你在我这也不会误人子弟。”
邱顺发把西瓜放下了,心头的执念也放下了。
可顾百相还没放下,她还在楼下骂阵,她要是冲上来,邱顺发和张来福加在一起都未必打得过她。邱顺发正想着怎么对付顾百相。
张来福把唱片放在了手摇唱机上,摇着摇把,放起了那首《锁麟囊》。
“相赠何须萍水交,人生聚散本萍飘。他日若遂凌云志,勿忘今朝赠囊娇。”
这绝美的唱腔,一字一句都在心尖上萦绕,听得人拔不出耳朵。
这正是当年顾百相的唱段。
邱顺发默默闭上眼睛,感觉薛湘灵和赵守贞就在眼前,两人相视而笑,手里一起攥着锁麟囊。许是太久没听戏了,也许是顾百相唱得太好,邱顺发忍不住落了眼泪。
哭过之后,邱顺发清醒了一些,他担心顾百相发疯,赶紧拦住张来福:“不要让顾百相听到戏,她越听戏,手段越狠。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这段戏特殊,这个地方也特殊,她在这地方,听了这段戏应该狠不起来。”邱顺发知道顾百相和柳绮云有情义,也知道这绸缎局对顾百相有特殊意义,可他不知道顾百相现在有没有理智。
顾百相一直在楼下默默站着,身上的硬靠(盔甲)不见了,魁梧的身形变得柔弱纤细,身上一袭正红绣牡丹的帔,缠枝莲铺满衣身,水袖宽长,轻擡便似流霞拂过,月白裙裾垂到脚面。
脸上的妆容也变了,眉是细弯的远山眉,薄施胭脂,不点浓唇,额间簪一抹艳红的绒花。凤钗斜插,鬓边坠着小巧的珠串,仿佛一个娇羞的闺阁女子。
“薛湘灵,”邱顺发小声说道,“这是薛湘灵的扮相。”
等听完了这一曲,顾百相转身要走了。
这是个好机会,邱顺发一脸欢喜:“兄弟,你先走,我断后。”
两人刚一下楼,却见顾百相突然现身在两人面前,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张来福怀里的唱机。
邱顺发拿着西瓜刀准备厮杀。
张来福问顾百相:“你还想再听一遍?”
顾百相微微摇头,她一脸警惕地看着张来福,貌似正在犹豫要不要和张来福动手。
邱顺发一咬牙:“冤有头,债有主,顾百相,咱们两个再决生死!”
他刚要往前冲,张来福把唱机塞到了他手里。
邱顺发抱着唱机,不知道张来福什么意思。
张来福从衣襟里拿出个木盒子,交给了顾百相:“这是柳绮云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顾百相接过盒子打开一看,盒子里放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,料子是南地的缂丝软缎,缎子上织着云纹暗花,摸上去滑糯如凝脂。领口是微立的小圆领,滚了一圈极细的墨青真丝边,斜襟上钉着七颗小巧的珍珠扣,颗颗圆润匀净,腰身处收得极巧,不松不紧,几乎贴着顾百相的身子缝出来的。
下摆开衩不高,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花,针脚藏在纹路里,远看是淡影,近看才看得见那一针一针的心血。袖口是窄窄的七分袖,滚边与领口相衬,绣线是顾百相最爱的藕荷色,不翻到袖口处,根本瞧不见。顾怜香事儿多,对衣服挑剔多,一般人记不住她那么多要求,但是有个小丫头记住了。
一直到现在,柳绮云还记着。
顾百相用指尖碰了碰旗袍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
她忍不住又碰了一下,却把旗袍从盒子里碰掉了。
旗袍掉在了地上,沾了些泥水,顾百相心疼坏了,赶紧把旗袍捡起来,用手和衣袖一遍遍地在旗袍上擦,擦干净之后,又把旗袍紧紧抱在怀里。
她擡头看向了张来福,等了许久,说出了一句念白:“喂呀公子,我那妹妹还好吗?”
“喂呀,她挺好。”张来福不会唱戏,但是气氛到这了,他也跟着吊了吊嗓子。
“是我拖累了妹妹。”顾怜香把旗袍抱在了怀里,紧紧抱着。
“你没拖累她,只是你不该扔下她。”张来福回头看了看邱顺发,示意他放曲子。
邱顺发摇着唱机,放起了《锁麟囊》。
从张来福听懂了《锁麟囊》这出戏,他就明白了一件事。
柳绮云从头到尾一直在抱怨,可其实她没有抱怨过一句,她所说的每一抱怨都是想念。
“你且告诉她,姐姐这辈子见不了她了。”顾怜香的泪珠落在了旗袍上。
张来福摇摇头:“话别说绝了,一旦说绝了,你家妹子心里也太难受。”
“她若是见了我,只怕更难受,你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却让公子也见笑了。”
“你模样挺好的,要是觉得还不够好,就好好回去收拾收拾,收拾好了再去见你家妹子。”顾百相抱着衣裳,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盒子:“这个盒子,是我妹妹给我的,你不要再捋了。”
张来福赶紧把盒子还给了顾百相。
顾百相抱着盒子,身影消失在了织水河边。